五月初三,清早。
张副官赶着一辆马车,载着乐镜宇、乐义宝、乐孝先往城北走。贝业熙留在帅府,跟张雨亭的军医谈青霉素的事。马车穿过几条街,街面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赶车的、背麻袋的,都往同一个方向走。路边的铺子刚下板,卖豆汁的、炸油条的、蒸包子的,热气从门口往外冒,混着煤烟和牲口味儿,一股脑涌进车帘里。
乐孝先趴在窗口,鼻子抽了抽。“大伯,奉天的吃食跟北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北京早上喝豆汁,这儿喝的是啥?”他指着一个摊子,摊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白乎乎的汤,摊主拿大勺往里搅。
张副官回头看了一眼。“那是羊杂汤。奉天冷,早上喝一碗,浑身热乎。”
乐孝先咽了口唾沫,被乐义宝拽了一把,缩回来。
“药材市场。”张副官往前一指。
乐义宝掀开车帘,看见一大片空场子,方方正正的,比济仁堂的院子大十几倍。场子四周搭着棚子,竹竿撑顶,白布遮阳。棚子底下是一排一排的摊位,每个摊位前面堆着麻袋、竹筐、木箱。有的麻袋敞着口,露出里面的当归、黄芪、甘草;有的竹筐盖着布,掀开一角,是切好的饮片。空气里的药味浓得化不开,苦中带甘,混着人参的土腥和鹿茸的微膻。
场子入口站着两个奉军士兵,灰布军装,肩上扛着枪,腰板挺得笔直。但他们不拦人,也不查货,只是站在那里,眼睛扫着来来往往的人。张副官走过去,朝其中一个点了点头,那个士兵立刻立正,行了个礼。
乐孝先跳下车,站在场子边上,眼睛瞪圆了。他吸了吸鼻子,又吸了吸,像是要把这些气味全都装进脑子里。张副官在前面带路,边走边指。
“这边是关内货,从河北、山东、河南运来的。那边是关外货,人参、鹿茸、五味子,本地出的。中间这一片是南货,从江南走海路到营口,再转陆路过来。”
乐孝先跟着走,眼睛不够使。他看见一个摊位上摆着一排人参,大的像小孩胳膊,小的像拇指,用红线扎着,标着价签。他凑过去看,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灰布棉袍,手里捏着一杆秤。见乐孝先凑过来,老头把秤搁下,拿起一支人参。
“小兄弟,看这支。六品叶,少说五十年。你闻闻。”
乐孝先接过来闻了闻。土腥味里透着一股清苦,跟他在济仁堂闻过的党参、太子参完全不一样。他翻过来看参须,根根分明,像一蓬细密的网。
“这参怎么卖?”乐镜宇在后面开口了。
老头上下打量了乐镜宇一眼,又看了看张副官,脸上的笑收了收。“七爷,您是老行家。给三十五块,您拿走。”
乐镜宇接过来看了看,又闻了闻,还给老头。“三十。”
“三十二。”
“三十。”
老头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行行,三十就三十。张副官带来的人,我认。”
乐镜宇让乐孝先把参包好。乐孝先掏出册子,拿炭条在空白页上画了一支人参,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六品叶,五十年,三十块”。他画得慢,但每一笔都认真。
“这参为什么值三十块?”乐镜宇问他。
乐孝先想了想。“须长,纹深,头大。”
“还有呢?”
“还有……闻着苦,不是甜。”
乐镜宇点头。“苦参补气,甜参补血。你闻对了。”
乐孝先把册子收好,跟在后面继续走。
再往前走,是一个卖鹿茸的摊位。鹿茸挂在木架子上,像一簇一簇的珊瑚,外面裹着一层细细的绒毛。乐孝先没见过鲜鹿茸,伸手想摸,被摊主拦住了。
“别碰,碰了掉绒。”
乐孝先缩回手,凑近看。张副官在旁边说:“这是马鹿茸,本地产的。那边还有梅花鹿茸,比这个贵一倍。”
“为什么梅花鹿贵?”
“梅花鹿少。马鹿多。物以稀为贵。”
乐孝先点点头,在册子上又添了几笔:鹿茸,马鹿便宜,梅花鹿贵,物以稀为贵。
走到场子尽头,有一个摊位围了不少人。乐孝先挤进去一看,是个切药的。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手里握着一把大铡刀,把一根黄芪切成薄片。刀起刀落,片片均匀,薄得透光。旁边搁着一只竹筐,切好的黄芪片整整齐齐码在里面,像一叠一叠的小圆纸片。围观的人里有人问价,汉子头也不抬,一边切一边答:“一斤八毛。”那人嫌贵,汉子也不停手,只是说:“你拿一片对着光照照,看透不透。”那人真拿了一片对着太阳看,看了半天,掏钱买了半斤。
乐孝先看了好一会儿,掏出册子,在“药材市场”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把铡刀,旁边画了几片黄芪。他画得入了神,没注意到乐义宝正站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乐义宝没说话。他记住的是别的。他看见摊主们怎么跟客人打招呼,怎么报价,怎么让价。他看见张副官走在市场里,摊主们看他的眼神,不是怕,是敬。他看见乐镜宇买人参的时候,三言两语就把价钱从三十五压到三十,老头不但没恼,还笑着认了。
他蹲在一个摊位前面,看摊主给一个士兵包药。士兵走了之后,他问摊主:“这药是卖给军队的?”
摊主笑了一声。“哪能啊。兵自己来买,自己掏钱。督军有令,不许白拿。”
“那摊子费呢?”
“一个月一块银元。比关内贵。可关内有土匪吗?”
乐义宝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想起上辈子看过的资料,张作霖在东北的统治,一面是军阀盘剥,一面也确实维持了相当程度的治安和商业秩序。这种两面性,在药材市场里看得最清楚。
他又往市场深处走了几步。那边有一排小铺子,铺面不大,门口挂着各自的招牌,有“张记药材”“李记饮片”“关东参行”。铺子里的人比摊位上少,但货更精。他看见一家铺子的掌柜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只紫砂壶,正跟一个穿长衫的客人说话。掌柜的不急着报价,先请客人进屋,沏了茶,才慢慢把货拿出来。客人翻了翻,问了价,掌柜的报了一个数,客人没还价,只点了点头。整个交易过程,没有一句高声,没有一次争抢。
乐义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记住了。药材市场不光有讨价还价的散户,还有这种做熟客的大铺子。散户靠走量,大铺子靠信誉。两种生意,两种人。
中午,张副官带他们去市场后头的一家小馆子吃饭。馆子不大,几张方桌,几条长凳。张副官点了几个菜,有酸菜白肉、酱骨头、炒黄豆芽,又要了一壶烧酒。乐孝先饿坏了,端着碗扒饭,扒了两口,又想起什么,把册子掏出来,在“奉天药坊”旁边添了一行字:市场大,货全,价压得下来。
乐镜宇看了他一眼。“今天看了多少?”
乐孝先咽下嘴里的饭。“看了人参、鹿茸、黄芪。还有切药的。”
“记住什么了?”
乐孝先想了想。“人参看须,鹿茸看绒,黄芪看片。片薄的好。”
乐镜宇嘴角弯了一下。“还有呢?”
乐孝先又想了想。“市场分三片。关内货、关外货、南货。各走各的路。”
乐镜宇点头。“还有呢?”
乐孝先挠了挠头。“还有……张副官在市场里,人家都认得他。”
张副官正在吃饭,听见这话,搁下筷子,笑了一声。“二少爷,你眼尖。这个市场,一半的货是奉军的单子。我是管采买的,他们认我,是认督军的钱。”
乐孝先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在册子上又添了一笔。
乐义宝坐在旁边,把碗里的饭慢慢吃完。他想起上辈子看过的资料,奉天药材市场在1916年已经是东北最大的药材集散地,人参、鹿茸从这里运往关内,关内的药材从这里运往东北。他还想起搜索框里那条关于张雨亭的记录:1908年延请名医治疗奉军伤寒,此后对医药行业持续关注。这个市场,大概就是那时候慢慢做起来的。
下午,张副官又带他们看了几家药坊。其中一家叫“德昌堂”,是奉天最大的药材行,前店后坊,前面卖药,后面加工。后坊里,十几个伙计在切药、炒药、蒸药、晒药。切药的铡刀声、炒药的沙沙声、蒸锅的咕嘟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乐孝先趴在作坊门口看了一会儿,拿册子又画了几笔。他画了一个蒸锅,画了一个炒药的伙计,画了一排晒药的竹匾。画完了,他把册子递给乐义宝看。
“像不像?”
乐义宝看了一眼。画得歪歪扭扭,但每个东西都看得出来。他点了一下头。“像。”
乐孝先把册子收好,揣进怀里。他站在药坊门口,看着里面忙忙碌碌的伙计,眼睛亮亮的。
从德昌堂出来,乐镜宇没有直接回帅府。他让张副官把马车赶到城东一条巷子里。巷子不深,走到尽头是一扇半旧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匾,上书“乐记药坊”四个字。匾额不大,漆皮有些剥落,但字迹是乐镜宇自己的手笔。
“这是大伯在奉天的分号。”乐镜宇下了车,推开木门。
院子不大,三间北房,两间东厢。北房是库房,架子上堆着药材,麻袋和竹筐码得整整齐齐。东厢一间是账房,一间是伙计住的。院子里晾着一排竹匾,上面晒着切好的黄芪片和当归片。
一个五十来岁的伙计从账房出来,见是乐镜宇,赶紧迎上来。“七爷,您来了。”
“老周,这两天怎么样?”
“还好。关内的货到了三车,人参出了两批。德昌堂那边来问过,想进一批关外鹿茸,我让他们明天来谈。”
“账上呢?”
“账上没问题。这个月的流水比上个月多了两成。关内客商来得比往年早,说是关内闹匪,药材不好走,都改道奉天了。”
乐镜宇点了点头,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他掀开一只麻袋看了看里面的当归,又翻了翻架子上的黄芪,最后走到晾晒的竹匾前面,拿起一片黄芪对着光看了看。
“这批片切得薄,晒得好。”他说。
乐义宝跟在后面,把院子里的布局看了一遍。库房、账房、伙计住的地方、晾晒的院子。比济仁堂小,但该有的都有。他站在院子中间,拿竹片在地上画了一个草图,标了位置。乐孝先凑过来看,在草图旁边画了一辆马车,又画了几只麻袋。
傍晚,三人回到帅府。张副官把他们送到厢房门口,说了一声“七爷早点歇着,明天早上我来送站”,就转身走了。
乐义宝进了屋,把门关上。乐镜宇坐在炕沿上,贝业熙不在,去军医处交代皮试的事还没回来。乐孝先趴在桌上翻册子,拿炭条在画今天看的药坊。
乐义宝爬上凳子,坐在乐镜宇对面。他压低了声音。
“大伯,今天张大帅松口松到三成,比预想的好。但他那个人,认实不认虚。头三个月白给,是给他面子。后面的三成,是咱们的里子。药的生产他管不着,但药出来先紧着他用。他有面子,咱们有里子。”
乐镜宇看了他一眼。“你倒看得明白。”
“但他要是后面反悔呢?”
乐镜宇把烟袋在炕沿上磕了磕。“反悔不了。药方在咱们手里,设备在德国订的,技术在贝大夫那边。他出地出煤出车皮,这些东西离了咱们,他赚不了钱。离了他,咱们的药走不出去。两边拴着,谁也别想甩开谁。”
乐义宝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大伯,咱们不能留在奉天。”
乐镜宇的烟袋停在嘴边。“什么?”
“后巷、酱菜院子、永和堂,三处都在北京。方子在我脑子里,周小子做提纯是我教的,石柱管记录是我盯的,孙掌柜那边有不清楚的地方,得有人随时拿主意。我留在这儿三个月,北京那边出了事,谁管?贝大夫更不能留。设备六月底到天津,得他去接。杜博瓦明年春天来,得他安排。他留在奉天,设备到了谁管?”
乐镜宇把烟袋搁在炕沿上,看了他好几秒。“张雨亭开了口,你当是跟你商量?”
乐义宝从凳子上滑下来,走到乐镜宇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大伯,您直接拒绝。”
乐镜宇的眉头拧起来。“直接拒绝?他张雨亭是什么人?奉天督军,手里握着几万条枪。你当他是济仁堂的孙掌柜,说不去就不去?”
“大伯,您听我说。”乐义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凑到乐镜宇耳边,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您就说……”
乐镜宇听着,眉头先是拧着,慢慢松开了。他沉默了很久,把烟袋重新拿起来,装了一锅,点上。烟雾在油灯的光里散开,缭绕在屋子里,久久不散。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明天我试试。不行再说。”
乐义宝站直了身子,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看着大伯。他没有追问大伯说的“试试”是答应,还是留了余地。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乐镜宇坐在炕沿上,烟袋在手里慢慢转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他推开门,出了厢房。院子里老松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兵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灰蒙蒙的,融进灰蓝的夜色里。乐孝先趴在桌上睡着了,册子搁在胳膊底下,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张雨亭、德昌堂的蒸锅、乐记药坊的匾额。
贝业熙从院门口进来,手里捏着一杯茶。他见乐义宝站在廊下,走过来。
“军医处那边交代好了。皮试、肾上腺素、留观,吴处长都记下了。以后每个用药的人,先试耳后,再敷伤口,敷完留观一个时辰。有异常立刻停药打针。”
乐义宝点头。“辛苦贝大夫。”
“没事。”贝业熙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杜博瓦来之前,我先在这儿盯着。设备到了之后,我跟张雨亭的军医一起装。”
乐义宝看着贝业熙,想了想,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点了一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贝大夫,明天早上,您跟我大伯一起走。”
贝业熙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乐义宝一眼,没有追问为什么。他把茶杯搁在廊下的栏杆上,点了一下头。“行。”
乐义宝站在院子里,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煤烟和松脂的气味。他蹲下来,拿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两个,三个圈连在一起。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转身回屋,躺下来。炕是热的。乐孝先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乐义宝闭上眼,脑子里转着事。后巷、酱菜院子、永和堂,三处都在北京。周小子管着,石柱管记录,栓子管瓷盘,小顺打杂。孙掌柜看着永和堂。二哥在济仁堂撑着。大哥在燕京大学堂念书。母亲在屋里纳鞋底,咳嗽。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