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没有回答。
从阴影中走出来,面对着强烈的车灯,把折叠好的收条举起来。
“杀了我,明天你就拿不到羊皮卷上的主闸坐标。”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引擎的轰鸣声掩盖不住,清楚地传入了半开的车窗中,“拍卖会上如果没有这张收条的话,你自己想想吧,缺少尾款凭证,三年前的这笔账永远都是坏账。”
车内静悄悄的。
光柱照在林逸身上,他站得非常直,手中那张泛黄的纸被晚风吹得微微发颤。能感觉到十几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背上,能感觉到苏晚晴手中的短刀已经抵到了自己的侧面,也能感觉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水。
但是赌的就是这一步。
对方所求的并不是四条人命,而是图纸,数据以及三年前没有付清的尾款后面隐藏的内容。人死了之后,东西也就分散了,线索也就中断了,在车上坐着的人比任何人都不愿意离开。
片刻后,车窗缓缓升起半寸。
“明早九点之前。”最后一次响起的是那个温和而文雅的声音,但是这次它已经没有温度了,“带图来换命。”
越野车在沙坡上转弯的时候,辅助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发动机的声音也越过了山脊渐渐地远去。吴老疤狠狠地瞪了林逸一眼之后,一挥手,十几个人就收起手电筒跟着车子一起融入到夜晚之中。
光柱散去之后,沟底又陷入了黑暗之中。
林逸才慢慢地放下手臂,后背的冷汗把衬衫浸湿了,被夜风吹着非常寒冷。
“不能让他们先行动。”林逸小声的说。
苏晚晴靠近说道:“怎么弄?”
林逸向东,南方向望去,可以看到沙梁上主闸的轮廓。一字一句地讲着,速度较慢,好像在棋盘上落子一样。
“把主闸打开的消息传播出去,说图已经拿到手了,明天一早我们就抽水造绿洲。”
沈与时猛然抬头问道:“你要把他们引来?”
“并不是引起。”林逸摇了摇头说,“请。”拍卖会在九点开始,图谱,收条,主闸这三样东西在我们手中,今晚上他们会睡不着。与其等他们选地方动手,不如我们选地方,等他们来。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反对,只是问了一句:“来的又是谁?”
“来之后就知道了。”林逸说,“三年前卖数据的人一听到‘主闸已开’四个字就坐不住了。”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牧区集镇上的酒馆里已经人声鼎沸了。
苏晚晴利用跑商的机会,装成给驼队送信的样子,在半天之内就把消息散布到了整个集镇上,断头暗渠主闸已经打开,完整的水脉图也已经拿到手了,姓林的小子明天一早就准备抽水建绿洲,水脉生意不赶紧做的话就晚了。
酒馆里,骆驼商队中以及卖馕的小摊前,到处都是人们的议论。传到第三遍的时候,版本就多了很多,有的说发现了黄金,有的说发现了古城门,越传越玄乎。
林逸,沈与时二人钻进了暗渠东侧的风蚀梁中。
两人又把预警铃铛的拉线角度调整了一下,把铃线从脚踝处提高到膝盖以下的位置,在夜晚的时候人们走路的时候身体是弯曲的,所以膝盖下面的地方比较容易被绊到。沈与时用平板扫描了风蚀梁的地貌之后标出了三条逃生路线,林逸拿着折叠铲把三条路上的浮沙,碎石清理干净。
“风向要改变。”
苏清雪蹲在梁脊上,手按在沙面上,突然小声说了起来。
林逸仰起头来。
远处沙梁尽头有一缕烟尘沿着沙脊快速前行,在傍晚时分形成一条斜线。
有人在深夜的时候行走。
来的比预计的时间要早一些。
到了晚上,风蚀梁上非常安静。
四人伏于梁脊之下,只见烟尘在梁下蔓延开来。吴老疤带着他的十几个手下,这一次老狐狸没有往上冲,而是躬着身子退到了沙梁下面,手电压得很低,像一个替人把风的门房。
林逸心中微微一动。
来了。
过了一阵子之后,一位穿深灰色探险服的中年男子从黑影里走了出来。个子不高,走路很稳当,手里拿着一台卫星平板,屏幕发出的冷光照射在他的脸上,在屏幕上不断转动着暗渠的三维地形图,风蚀梁上的每一道褶皱都清晰可见。
沈与时的眼睛突然就缩了一下。
“赵显宗。”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挤出的声音,“勘探院副总裁。”陈默的测绘资料当年按照规定只交给了两个人,一个是导师,另一个就是他。
林逸的心跳了一下。
原来并不是周培年。也就是说不单是周培年一个人。
赵显宗站在梁下,抬头望向夜空,在林逸藏身之处的方向上找到了他。他没有喊叫的动作,声音不大,但是好像每个人都能听到。
“将羊皮卷和林逸都留了下来。”他说,“主闸,我来开。”
林逸从梁上站了起来。
夜晚的风把他的衣角吹了起来,手里拿着羊皮卷,俯视着梁下那个深灰色的人形。
“赵总等这张图,已经等了三年了吧。”
赵显宗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很淡:“识时务。”
“很遗憾。”林逸手中拿着羊皮卷,掂了掂之后说道,“是假的。”真正存到系统里了,烧掉这卷也无所谓,照样可以开门。
赵显宗的笑容没有停止,而且更加深了。
“如果使用的是假的东西。”他说得很慢,“就不会亲自扛着流沙从坍塌了的暗渠里出来了。”
“说的很好。”
林逸点头之后,就从怀里拿出了沈与时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陈默日志最后一页的高清照片。
“因此我手中拿的这份是真实的。”他将屏幕转向梁下之后说道,“在那一页上所写的陈默当年把数据交出去的时候所定下的密约编号就是它。”
赵显宗脸上的笑容停了下来。
“收条,编号,日期三者要一致。”林逸一字一句地说,在晚风中传得十分远,“数据不全的话,等石板开了之后再收尾款,赵总,这行铅笔字后面的收条编号和你三年前经手的那批‘勘探设备采购款’是一样的。”晚晴在集市上查黑市串号的时候顺便查到了上游的情况。
苏晚晴在梁上笑的时候,月光把她的虎牙照得发亮。
“卖数据的人没有拿到尾款,是因为陈默留了后手。”苏清雪站在一边,冷冷地说道,“这个编号足以让勘探院大乱。”
梁下静悄悄的。
吴老疤躲在人群里,大气也不敢出。他在沙漠里混了半辈子,第一次觉得卷入了一局自己不明白的棋局中,不知道编号是多少,串号是什么,只知道三年来伺候的金主此时此刻正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
赵显宗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地收敛了起来。
但是接下来他所做的事却出乎大家的意料。
他并不生气,也不争辩,在探险服内袋中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纸张已经发黄,四周边缘也磨损了,打开之后拿到月光下面去看。
“密约编号能够伤害到我。”他说话的声音很平和,“但是你们要去动它的时候,先看看这个。”
月光照在纸张上。
就是一份担保书。抬头的格式是勘探院内部的保密担保文件,签名的地方——
林逸的眼睛眯了起来。
虽然被时间冲刷得有些模糊了,但是三个字还是能够看出来的。
沈与时。
“看清楚没有?”赵显宗说话不紧不慢的,“保密协议,担保书,签署日期为三年前,也就是陈默团队进入沙漠之前的一个星期。”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
“提前一周就签订了保密协议。陈默的路线图,测绘方案,营地坐标等都由他负责。出卖队友的人,在很远的地方,”
“就在你的身边。”
啪的一声。
沈与时手里的平板掉到了地上,摔成了碎片,屏幕上的冷光也熄灭了。
他站在梁脊之上,一动不动,月光照射之下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话也没有说。
苏晚晴的短刀慢慢抬了起来,眼睛紧紧盯着沈与时的后背。苏清雪也把目光转到了那里,在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林逸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冷了。
但是他说出的话却让大家都很吃惊。
“破坏对方关系的手段。”他说得很平静,“但是觉得太粗糙了。”
“粗略的。”赵显宗低声笑了起来,然后慢慢地走到梁上,每一步都很从容不迫,“白纸黑字,签名,院里备案的编号,我怎么能够伪造呢?”问
他的话音突然就低沉下来。
“敢不敢不承认。”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沈与时的身上。
沈与时没有开口。
夜晚的风中带着沙子,吹在他的衣服上,他站得非常直,但是垂在两边的手指微微发抖。一滴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滴入沙土之中,留下一个深色的小点。
他并没有否认。
一个字也没有。
此时四周的手电筒灯光突然亮了起来,一圈又一圈,惨白色的光柱从风蚀梁的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吴老疤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两边,在灯光下枪管,铁钎,撬棍都变得很冷,三条退路也被他们给堵住了。
赵显宗站在梁腰处,仰望着林逸,脸上的笑容又变得温柔起来。
“明天早上九点钟拍卖会仍然照常进行。”他说,“现在把图,日志,收据一件一件地放下来。”至于你身边的沈工,就你们自己商量好了,是捆起来送过来,还是就地处理。
林逸手里拿着羊皮卷。
他没有去看赵显宗,目光落在沈与时微微颤抖的手上。那双手他见过很多次,在石板上测量数据的时候是稳如泰山的手,在和他握手说“成交”的时候是干枯有力的手。
此时此刻,那双手正在颤抖。
害怕,还是愧疚?
担保书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呢?沈与时说“想看看它通水”,这句话是认真的吗?当沙梁上的人把撬棍递过来的时候,戴眼镜的男人究竟是不是同伴,还是赵显宗埋在自己身边的一根钉子?
新建立起来的信任,在月光下出现了一条细小的裂痕。
裂缝的另外一端,赵显宗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老板,我倒数三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