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社的聚餐定在学校东门外一家火锅店，二楼包间，两张大圆桌拼在一起，坐了二十多个人。热气从锅底往上冒，玻璃窗上蒙了一层雾。
苏彤坐在夏思凝旁边，正在往锅里下虾滑。沐光璃坐在夏思凝另一侧，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挽到手肘，正用筷子拨弄碗里的麻酱。
前半场的话题自然是围着夏思凝和沐光璃转的。
“你们俩真是够了啊，周三开房周四就来撒狗粮。”一个男生举着杯子，语气里带着酸，“沐光璃你是不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
沐光璃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夏思凝在旁边轻轻推了他一下，意思是让他说点什么。他偏头看她，说了一句“他说的也没错”。桌上笑成一片。
“行了行了，别欺负人家了。”苏彤出来打圆场，给夏思凝夹了一片毛肚，“思凝脸都红了。”
“她脸红什么啊，开房的又不是我们。”另一个女生笑嘻嘻地回了一句。
“下一个话题下一个话题。”苏彤把话题岔开，夹了一筷子豆皮放进锅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叹了口气，“说到这个，我高中同学最近也倒霉。就是那个师大的，之前跟你们提过的。”
桌上有人问：“哪个？”
“就是被一个黄毛搞怀孕的那个。我高中跟她一个班的，关系还行。她前阵子跟我说她被一个大专的黄毛骗了，认识不到两周就上床了，那男的还不戴套。后来怀孕了，那男的给了两千块钱就跑了。她自己一个人去医院做的手术，连个陪的人都没有。”
桌上安静了一下。有人摇头，有人啧了一声。
“那种男的真恶心。”一个女生说。
“何止恶心，简直是垃圾。”苏彤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火气，“我那个同学就是太单纯了，从小就是乖乖女，没见过那种混子。那个黄毛姓皇甫，叫什么皇甫大成，大专三年就没好好上过课，整天在师大那边晃，专门挑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女生下手。”
夏思凝注意到沐光璃的筷子停了一下。动作很小，短暂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继续夹菜，表情没什么变化。
“然后呢？”有人问。
“然后？”苏彤冷笑了一声，“我同学做完手术之后，那男的连个电话都没打。我同学后来想找他理论，他直接拉黑了。听说他最近又开始大手大脚花钱了，抽的烟从十块换成了三十的，还去酒吧喝酒。”
“他哪来的钱？之前不是说穷得连打胎费都是凑的吗？”
“搞了网贷呗。”苏彤撇了撇嘴，“我同学昨天跟我说的，说他在朋友圈晒了新买的鞋，还有人看到他在网吧一次充了好几百。这才多久，两个月不到，又飘起来了。”
“借了钱不用还的吗？”
“他那种人哪会想那么远。先花了再说，第二个月还款的时候就知道了。”苏彤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酸梅汤，语气恨恨的，“看他第二个月怎么办。到时候催债的找上门，他就知道什么叫难受了。”
桌上有人附和了一句“活该”，有人开始聊自己见过的类似的事。话题渐渐转到了别的地方。
夏思凝没有跟着聊。她刚才一直在低头吃菜，但余光没有离开过沐光璃。
就在苏彤说到“看他第二个月怎么办”的时候，她清楚地看到了一件事。
沐光璃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如果不是她坐在他旁边、如果不是她的注意力一直在他脸上，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确实笑了。那个笑跟她见过的所有笑都不一样。
沐光璃平时笑起来很温和，眼睛弯弯的，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柔软。但刚才那个笑，嘴角的弧度是往下的。像一把刀，刀刃朝外。
那个笑只持续了一瞬。然后他就恢复了平时的表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继续夹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夏思凝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她觉得有一阵冷风从什么地方灌进来，吹在她后颈上。明明火锅的蒸汽还在往上冒，包间里暖得很，她却觉得冷。
“思凝？你怎么了？”苏彤注意到她的表情。
“没事。”夏思凝摇了摇头，把注意力拉回来，“就是有点热。”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杯子里的水是温的。她喝完之后放下，忍不住又看了沐光璃一眼。他正偏头跟旁边一个男生说话，表情温和，语气随意。那个男生说了什么好笑的事，他跟着笑了一下，还是那个熟悉的、无害的浅笑。
夏思凝收回目光。她觉得刚才那一瞬间可能是自己看错了。光线太暗，火锅的蒸汽太模糊，她坐的角度也太偏。也许他只是嘴动了一下，或者被辣到了。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那个笑留给她的印象太深了。那种冷，那种锋利，那种藏在温和表面底下的东西。她想起自己之前在大群里看到的那些分析，想起她对沐光璃消费水平和打工时间的怀疑，想起那个被她压下去很久的念头。她忽然觉得，那个念头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被她藏起来了。现在它又翻上来了，比之前更清晰。
她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夹起一片已经凉了的肉。她把它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什么味道都吃不出来。
聚餐结束的时候快十点。众人三三两两地走出火锅店。深秋的夜风灌进来，把火锅味吹散了。夏思凝挽着沐光璃的胳膊，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梧桐叶被风卷起来，在路灯下打着旋。
“你刚才在饭桌上笑什么？”她忽然问。
沐光璃偏头看她。“什么时候？”
“苏彤说她那个同学的事的时候。”
“我笑了吗？”
“笑了。嘴角弯了一下。挺冷的。”
沐光璃的脚步没有停。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想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来，脸上是那个温和的、人畜无害的笑。“可能是辣到了。那个锅底有点麻。”
夏思凝看着他。她也笑了一下。“可能吧。”
她没有再追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但夏思凝挽着他胳膊的手，比出门的时候松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