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分,莫得情坐在岗亭里,盯着监控屏幕上那个空荡荡的墙角。
那个穿保安制服的人影已经消失了,画面里只剩下水泥墙面和路灯投下的一小片暖光。
他把那格画面放大,一帧一帧往回倒,倒到一点二十二分左右,那个人影出现在画面边缘。
他侧身站着,右手抬起来,食指竖在嘴边,兜帽下面的脸模糊不清,但莫得情能确定那不是他自己的倒影。
因为那个人比他矮,肩膀也窄一些。
他继续往前翻,一点二十一分,墙角空的。一点二十二分,人影出现。一点二十三分,人影消失。
整个过程只有不到四十秒,像有人在他岗亭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莫得情把这三帧截下来,存进手机,然后关掉回放。
他拿起对讲机,调到公共频道,犹豫了几秒,按下了通话键。
“这里是南门岗亭,呼叫对面楼岗亭,收到请回答。”
对讲机里嘶嘶响了一阵电流,然后安静了。
他松开按键,等了一会儿,又按下去。
“南门岗亭呼叫对面楼岗亭,有没有人值班,收到请回答。”
这一次,对讲机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收到了,收到了,别喊那么大声。”
那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腔调,像刚睡醒。
莫得情愣了一下,他在这干了十四天,从来不知道对面楼还有保安。
“你是对面楼的夜班保安。”
“对啊,你是新来的吧。”
“干了半个月了。”
“半个月,那还没到。”
莫得情握着对讲机的手紧了紧。
“没到什么。”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也是新来的,知道为什么没人干满一个月吗。”
莫得情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监控屏幕,脑子里飞快地转。
对讲机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你还在听吗。”
“在。”
“那我跟你说,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对面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不再懒洋洋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因为第三十天你会发现,你不是保安,你是——”
对讲机里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尖锐得像有人拿指甲刮金属。
莫得情把对讲机从耳边拿开,等了两秒,再凑近。
“喂,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对讲机里只剩下嘶嘶的噪音,那个年轻的声音不见了。
他按了好几次通话键,喊了好几声,对面再也没有回应。
莫得情把对讲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监控主机前。
他调出小区平面图,找到对面楼的位置。
小区一共八栋楼,他所在的南门岗亭管着南边四栋,对面楼是北边那四栋的总称,按理说应该有一个北门岗亭,和南门岗亭对称,配置一样。
但他在小区干了半个月,从来没去过北门,也没见过北门的保安。
保安队长李主管安排班次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你负责南门”,其他的什么都没提。
他翻出手机,打开小区的物业管理APP,想查北门岗亭的联系方式。
APP里只有南门岗亭的页面,上面挂着莫得情的名字和工牌号,北门那一栏是空白的,灰色的,像从来没启用过。
他退出APP,又打开对讲机的频道列表。
频道一共六个,前五个都有名字,分别是南门岗亭、巡逻一组、巡逻二组、监控室、处理科专线。
第六个频道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数字编号。
他从来没调过第六个频道,培训的时候也没人提过。
莫得情把对讲机调到第六个频道,按下通话键。
“有人吗。”
对讲机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那个声音和刚才对面楼保安的声音一模一样,年轻,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腔调。
“你终于调过来了。”
莫得情的手心开始出汗。
“你在哪。”
“我在对面楼啊,刚才不是说了吗。”
“对面楼根本没有岗亭,物业系统里查不到,频道列表里也没有。”
对面又笑了一声,这次的笑声比刚才长一些,听着让人后背发凉。
“你查了,那你有没有查过,南门岗亭以前是谁在值。”
莫得情没说话。
对面继续说,语气变得轻飘飘的,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你前面那个,小赵,他干了二十九天,第二十九天晚上,他调到了这个频道,跟我说了一样的话,问我在哪。”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在对面楼,和你现在一样。”
莫得情握着对讲机的手在抖。
“然后呢。”
“然后他第二天就走了,离职手续都没办,工牌扔在桌上。”
“他去了哪。”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看看你岗亭的窗户,右边那扇,最下面那块玻璃,右下角。”
莫得情转头看向右边的窗户。
那是一扇普通的推拉窗,玻璃是透明的,外面是路灯的光和水泥地面。
他走到窗前,蹲下来,凑近右下角。
玻璃的右下角有一小块雾蒙蒙的痕迹,像有人经常用手指摸那里。
痕迹很旧了,已经渗进了玻璃表面,擦不掉。
在那块痕迹的中间,刻着一个很小的字。
他歪着头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是一个“北”字。
“看见了吗。”
对讲机里的声音说。
“那是我刻的,小赵刻的,还有你前面那十个人刻的,每个人都刻了一遍,你仔细看,那个字下面还有。”
莫得情盯着那个“北”字,发现字的笔画有深有浅,像重叠了很多次,每一笔都覆盖在上一笔上面。
他数了数,横竖撇捺之间,至少叠了十层。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
对讲机里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在他耳边说话。
“对面楼不需要岗亭,因为对面楼就是南门岗亭,你看到的对面楼,就是你自己。”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每晚看到的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里面站的人,就是你。”
莫得情站起来,退后一步,离窗户远了一点。
他转头看向监控屏幕,九宫格里,北边那四栋楼的黑白画面排列在右上方。
他放大其中一格,那是北边二号楼,六楼,左边第二个窗户。
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窗帘拉拢,缝隙里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站在窗帘后面,一动不动。
莫得情盯着那个人影,心跳越来越快。
他慢慢抬起右手。
监控画面里,窗帘后面那个人影也慢慢抬起了右手。
他放下手。
那个人影也放下手。
他侧过头。
那个人影侧过头。
“别试了。”
对讲机里的声音说。
“那就是你,你每晚都在看着你自己,你以为你在看北边,其实你在看南边。”
“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前面第十一个,第二十九天那天晚上,我调到了这个频道,想找人说话,结果发现电话那头是我自己。”
那个声音停了停,然后补了一句。
“你前面那十二个人,没有一个活过第三十天,小赵是唯一一个提前走的,但他走之前,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莫得情把对讲机关了,扔在桌上。
他坐回椅子上,手撑着额头,闭着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几条很细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但没破皮。
他翻过手,看手心。
手心的正中间,有一个很小的红点,针尖那么大,像是被扎了一下。
他把手心凑到灯下仔细看,红点旁边有一圈极淡的青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莫得情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子前,掏出钥匙打开锁。
他把日志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背面,贴着一张很小的照片,一寸见方,像是证件照的边角料剪下来的。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脸,穿着保安制服,眼睛看着镜头,嘴角微微弯着。
那张脸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但他从来没有拍过这张照片,他的保安制服才发了半个月,工牌都还没贴照片。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很淡,但还能认出来。
“第十一个,第二十九天,北。”
莫得情把照片放回去,合上日志本,重新锁进柜子。
他坐回椅子上,看着监控屏幕。
北边二号楼六楼那扇窗已经黑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条自己发给自己的短信,凌晨三点,对面楼。
现在是凌晨两点零四分。
还有五十六分钟。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手心的红点贴着裤子布料,像一颗小小的烙铁。
他决定三点去对面楼看看。
不管那里有什么,他要去。
他睁开眼,又看了一眼右边窗户的右下角。
那个刻在玻璃上的“北”字,在路灯的光里,微微反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