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背着竹筐刚一进门,门槛上还沾着集市上灰尘。没有时间擦汗,就把筐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倒到了长条桌上,铜板、碎银子、几张皱巴巴的银票堆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东家,已经清点完毕。二丫说话时由于激动而有些微微发颤,马上拿起算盘噼里啪地拨弄起来,用“雅”字诀压住南门大街上几家店铺的老板,当场演示酱料拌饭的效果之后,他们才答应下来。除去陶罐、油纸的成本外,这次赚了三两银子、十二吊铜钱
沈青禾站在桌旁,目光掠过那堆零钱。三两银子在景和年间不算多,但是对于青禾寨这样一个刚开始的时候甚至连一口铁锅都没有的地方来说,已经成了救命稻草、第一块基石。
她并没有触碰那笔钱,只是朝棚子里忙碌的妇女们看了一眼。赵氏用抹布擦灶台,新来的几个女子把晒好的红辣椒分门别类地收好。有动静的时候,她们就会停下手中的活儿,眼里面都是期待与忐忑不安的情绪——那是对命运改变的一种渴望,也是被现实生活磨去了棱角之后变得谨慎的一种状态。
把门关上。沈青禾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整个棚子立刻就安静下来了。
翠儿马上走到前面把厚重的木门闩好了。阳光从窗户里照射进来,照在桌子上的钱上发出冷冷的、安静的光芒。
这些钱不能分。沈青禾看着众人,语气很平静地说,“分了今天晚上可以多吃两个馒头,可是明天呢?后天呢?”荒坡上还没搬完的石头、地上还没撒下去的种子。手上有钱心里就不慌;但是把钱分出去后,心里也就散了。”
赵氏皱了下眉头,小声的嘀咕道:“东家,我们拼了命地干,就是想守这些东西吗?”
没有生命。沈青禾冷笑了下,捡起一枚铜钱,在手中转了转,“你们认为开荒是靠力气?”靠的是牛。人拉犁,一天也翻不了多少亩地;牛拉犁,一天顶得上十个人。有牛之后,荒坡才能变成良田;有了良田,粮食多了,酱料才能源源不断地卖出去。”
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她又把目光转向每一个人:“我拿这些钱去买一头耕牛,最好是强壮的老黄牛。”如果有意见可以现在提出,出了这个门后果自负
棚子里很静。不敢出声。在寨子里,沈青禾的话就是规矩。赵氏撇了撇嘴,继续擦灶台,眼中的疑问也少了一些。因为大家都想过好日子,而想要好日子的前提就是吃饱饭。
第二天早晨,沈青禾带着二丫来到镇外的牲口市场。
空气里弥漫着牛粪味、汗味以及饲料发酵产生的酸气。吆喝声此起彼伏,屠夫们手中拿着绳子,在几头瘦骨嶙峋的老牛边上转悠。沈青禾一眼就能看出端倪,大部分都是催肥后准备宰杀的肉牛,或者是年老体衰被遗弃的病牛。
“东家,那边有几头小牛犊,看着很精神。”二丫指着角落里的牛犊说。
年纪太小,拉不动犁。沈青禾摇了摇头,越过人群望向阴影处的老黄牛。
那头牛毛色为灰白色,肋骨略微突出一些,看起来非常瘦弱。它低头好像在吃地上的干草,外界的喧嚣对它没有影响。但是在沈青禾看来,它的四条腿很结实,蹄子坚硬如铁,眼睛也很冷静。这是一头经历过风雨、能够忍耐的好牛。
伸手触摸了一下牛脖子处的皮肤褶皱。虽然触感较粗糙,但是皮下肌肉非常结实。牛没有避开,只是轻轻的呼了一下。
怎么卖呢?沈青禾牵着绳子向老农提问。
老农是个满脸皱纹的中年汉子,看了一眼牛之后嗤笑道:“这头老牛拉不动大犁,肉也不值钱。”“如果你喜欢的话,五百文就给你。”
五百文太贵了。沈青禾不动声色地说,“看它毛色干枯没有光泽,上次应该是生病了。”牛角磨损很严重,年龄大,牙齿不好,吃草很吃力。三百文我就拿走了
老农的脸色非常不美观:“你这个小丫头不懂牛的事是正常的,这些都是我三年来精心饲养的……”
三年的时间长不长?沈青禾打断了他的话,指着牛尾根部的一条旧伤疤说道,“这是鞭痕,说明你没有把牛管教好,性子很野,难以驯服。”再说这牛很瘦,骨架很大,只要饲养得当,半年内就能恢复体力。你现在着急卖,是因为家里缺粮吧
老农一愣,眼神躲闪。
二丫把账本拿过来装作在记账的样子,其实她是在偷看对方的表情。
老农咬着牙说:“四百文!不能再少了。”
成交。沈青禾利落地拿出四吊铜钱,一共是四百文,然后一边把钱递出去,一边把货物递出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交易非常果断,没有拖泥带水、虚伪做作的行为。沈青禾注重效率,不拘小节。
牵着牛回到青禾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村民们围了上来。有人对这头老黄牛很好奇,有人小声议论说,沈青禾竟然把牛买回来了。
沈青禾解下缰绳之后就把牛放到空旷的地方。走到牛的旁边,抚摸着它宽阔的背脊,然后转过身来对众人说话。
从今天开始,它就是青禾寨的一份子了。它的声音很响亮,在周围环境很吵的时候也能被人听见,“它可以帮助我们耕地,也可以帮助我们夺回属于我们自己的土地。”给它最好的饲料,就会得到最好的收获。这就是等价交换,公平合理的。
翠儿站在沈青禾身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玉米粥,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二丫抱着账本,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那头牛,好像正在算它能给家里带来多少收入一样。
赵氏和其他几位妇人站在一边,但是不再躲闪。见到健壮的耕牛之后,在她们脑海里就会出现一片平坦的黑土地、一捆又一捆沉甸甸的金色稻穗。以前的迷茫和焦虑此时此刻都变成了一种踏实的希望。
沈青禾手里拿的是缰绳,能感觉到牛皮是热的。这就是一个起点。耕牛已经回来,之后的开荒、播种、灌溉等每一项工作都要认真做好。但是她并不担心,因为青禾寨的人现在已经不是为了活下去而四处流浪的流民了,而是真正的建设者。
风吹过荒凉的山坡上,把一些枯萎的树叶卷了起来。沈青禾仰望着远处连绵不断的山峦,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