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分,莫得情把铁皮柜子里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
备用电源、旧日志、几支笔、一卷胶带,还有一个他之前没注意到的牛皮纸档案袋,压在柜子最底层,被电源线挡着,不仔细翻根本看不见。
档案袋没有封口,他打开,里面是一沓纸,用回形针夹着,纸页边缘泛黄,像放了很久。
他坐在椅子上,把档案袋里的东西倒在桌面上。
一共十二份档案,每份两页,钉在一起。
他拿起第一份,翻开。
姓名,赵成。
岗位,南门岗亭夜班保安。
入职日期,两年前三月。
离职日期,两年前四月。
在岗天数,二十九。
离职原因,主动离职。
备注栏里有一行字,和离职原因的字迹不一样,更工整,像机器打印的,第三十天,正常轮换。
莫得情翻到第二份。
姓名,孙立。
岗位,南门岗亭夜班保安。
入职日期,两年前五月。
离职日期,两年前六月。
在岗天数,二十九。
离职原因,主动离职。
备注,第三十天,正常轮换。
第三份。
第四份。
第五份。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十二份档案,十二个人,十二个名字,全是南门岗亭夜班保安。
在岗天数全部是二十九,离职原因全部是主动离职,备注栏全部是同样一行字,第三十天,正常轮换。
莫得情把十二份档案在桌面上摊开,排成一排。
十二张一寸照片贴在每份档案的右上角,黑白打印,颗粒很粗,但能看清轮廓。
十二个人,年龄不同,长相不同,高矮胖瘦不一样。
他一份一份看过去,看到第十份的时候停住了。
第十份档案上的照片,那个人的脸他认得。
是小赵,他前面那个夜班保安。
他见过小赵的照片,在老陈的手机里,老陈说小赵走之前和他合过影。
档案上的小赵看起来比老陈手机里的年轻一些,大概刚入职的时候拍的,眼睛里有光,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对这份工作还抱着什么期待。
莫得情把目光移到小赵的离职日期上。
上个月十二号。
和他翻到的旧日志里那条“王太太,疑似伪人,处理科到场,确认误报”是同一天。
小赵最后一天值班,报了王太太,处理科来了,确认误报,第二天小赵就走了。
他把小赵的档案放下,拿起第十一份。
第十一份档案的照片上是一个方脸男人,眉毛很浓,看着比前面几个都壮实。
离职日期是三个月前。
在岗天数也是二十九。
备注栏一样。
第十二份档案放在最下面。
莫得情拿起来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这份档案比前面十一份都旧,纸页发脆,照片上的颗粒粗得几乎看不清五官。
他翻开第一页,姓名栏里写着一个名字,莫得情。
他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一动不动。
姓名,莫得情。
岗位,南门岗亭夜班保安。
入职日期,两年前的七月。
离职日期,两年前的八月。
在岗天数,二十九。
离职原因,主动离职。
备注,第三十天,正常轮换。
照片上的人,是他自己。
穿着保安制服,头发比现在长一点,脸比现在瘦一点,眼神很直,看着镜头,嘴角没有笑。
他翻到第二页,背面还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很淡,但能认出来。
第十三个,第二个周期,第八天。
莫得情把档案放下,手开始抖。
他两年前来过这里,干了二十九天,走了。
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他的记忆里,两年前他在另一个城市,做另一份工作,和这里没有任何关系。
但档案上的照片是他,名字是他,入职日期清清楚楚。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小赵的号码。
他拨出去,响了一声就断了。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响一声就断。
他打开短信界面,给小赵发了一条。
“你在哪。”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等了半分钟,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档案上你只干了二十九天,第二十九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还是没有回复。
他退出短信,翻到通话记录,找到老陈的号码。
他拨出去,响了四声,老陈接了,声音很哑,像是被吵醒了。
“谁啊。”
“老陈,是我,莫得情。”
“大半夜的你干什么,出什么事了。”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孙立的人。”
“孙立,不认识,谁啊。”
“赵成呢。”
“小赵,认识啊,你前面那个,怎么了。”
“他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没说什么,就走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老陈,你在这干了多久。”
“三年多吧,怎么了。”
“南门岗亭的夜班保安,是不是从来没有人干满一个月。”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告诉我是不是。”
“是,都是干二十几天就走了,人事那边说正常轮换,我也不知道什么轮换不轮换的。”
“老陈,你见过北门岗亭的保安吗。”
“北门,没有北门,北边那几栋楼一直归南门管,没有单独的岗亭。”
“你确定。”
“确定,我干了三年多,北边从来没安排过人。”
莫得情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老陈在电话那头喊了两声他的名字,他挂断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桌面上摊开的十二份档案。
十二个前任,加上他自己,十三个。
每个人都干了二十九天,每个人都在第三十天之前走了,每个人都被标注了正常轮换。
他拿起第一份档案,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第二份,背面也是空白的。
他一份一份翻过去,翻到第八份的时候,背面有字。
铅笔写的,很淡。
第七个,第一天。
第九份背面没有字。
第十份,小赵的,背面有一行字。
第八个,第九天。
第十一份,背面空白。
第十二份,他自己的,背面写着,第十三个,第二个周期,第八天。
和正面背面那行字一样,但正面那行是铅笔,背面这行是圆珠笔,颜色更深,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莫得情把十二份档案按顺序排好,从第一个到第十二个。
他数了数背面有字的档案,一共三份。
第八份,写着第七个。
第十份,写着第八个。
第十二份,他自己的,写着第十三个。
第七个,第八个,第十三个。
中间空了九个,后面又跳了五个。
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他想不明白。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小赵的档案在第十份,背面写的是第八个。
如果按时间顺序算,小赵是第八个保安,他前面应该有七个人。
但档案一共十二份,小赵在第十份。
时间顺序和档案顺序对不上。
他把档案重新叠起来,用回形针夹好,准备放回档案袋。
就在他把档案往袋子里塞的时候,指尖碰到袋子底部还有东西。
他把袋子倒过来抖了抖,一张照片从里面滑出来,落在桌面上。
是一张集体照,大概五寸,彩色,但颜色已经泛黄了。
照片上有十二个人,站成两排,前排六个,后排六个。
他们都穿着处理科的黑色制服,兜帽没戴,脸露在外面。
但每一张脸都是模糊的,像拍照的时候有人在动,或者焦距没对准。
莫得情把照片凑到灯下,凑近了看。
十二张脸,每一张都糊成一团,五官的位置只有模糊的色块,看不清眼睛鼻子嘴。
但最前排最左边那个人,身高和体型他认得,肩膀的宽度,站立的姿势,微微往左偏的头,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很旧,墨水洇开了一些,但还能认出来。
“第十三个,你归队的时候到了。”
莫得情把照片放在桌上,手撑着额头,闭着眼。
岗亭里很安静,主机风扇嗡嗡地响,监控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格一格地跳。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距离三点,还有十三分钟。
他把照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那十二个模糊的人影。
他的目光停在最左边那个人身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照片和档案全部塞回档案袋,放进铁皮柜子里锁好。
他拿起手机,把那条自己发给自己的短信又看了一遍。
“你看见影子了,别告诉任何人,明天凌晨三点,对面楼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