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五十三分,莫得情回到岗亭里,把门关上,但没锁。
他坐在椅子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
他本来想打开手机查点什么,但手指碰到屏幕的一瞬间,他停住了。
相册的图标右上角有一个小红点,提示有未查看的新照片。
他今天没有拍过照,除了之前截的监控画面,但那几张截图他都已经看过了。
他点开相册,手指往下滑。
最新的一张照片,时间戳显示凌晨两点四十九分。
拍摄角度很奇怪,是从岗亭外面拍的,正对着岗亭的窗户。
照片里,他坐在岗亭里面,椅子转了一半,脸朝着监控屏幕的方向。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脸上半明半暗。
但最让莫得情后背发凉的,是他的眼睛。
照片里的他,两只眼睛是纯黑色的,像两颗被墨汁泡过的玻璃珠,瞳孔和虹膜混在一起,看不出一点眼白。
他对着监控屏幕笑着,嘴角弯着,那个弧度他认得,是伪人表情库里编号017的友善微笑,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神不参与。
照片里那个人的眼睛,又黑又空,根本没有眼神。
莫得情把手机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可能是光线问题,夜间的监控截图有时候会失真,黑色区域会糊成一片。
但他知道这不是截图,这张照片的构图太完整了,连他制服领口的那颗扣子都拍得清清楚楚,不可能是监控截图。
他重新拿起手机,继续往后翻。
下一张照片的时间戳,昨天凌晨三点零七分。
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岗亭,同样的他坐在椅子上。
眼睛是纯黑的,嘴角是弯的。
再下一张,前天凌晨三点零七分。
再下一张,大前天。
他一直往后翻,手指越划越快。
每一张照片的日期都不同,但时间戳全部是凌晨三点零七分,分秒不差。
每一张照片里,他都坐在岗亭里,眼睛纯黑,对着监控屏幕笑。
他数了数,一共十二张。
十二张照片,十二个不同的日期,十二个凌晨三点零七分。
他翻到最后一张,手指停在屏幕上。
第十三张照片,日期是今天。
时间戳显示凌晨三点零七分。
但现在是凌晨两点五十五分。
这张照片的时间戳比现在的时间还晚了十二分钟。
莫得情盯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他坐在岗亭里,和前面十二张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笑容,一模一样的黑眼睛。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前面十二张照片里,他的手都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姿态很放松。
第十三张照片里,他的右手抬起来了,手指朝着窗户的方向伸出去,像是在指什么,又像是在招什么。
而那只手的手心,正对着镜头。
手心中央有一个很小的红点,针尖那么大。
和他手心里那个红点一模一样。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站起来后退了一步。
椅子被他推得往后滑了半米,撞到铁皮柜子,发出哐当一声。
他站在岗亭中间,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红点还在,颜色比下午深了一些,周围的青色也扩散了一点,像一小片淤青。
他把手翻过来,手背上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监控主机前,打开实时画面,调到岗亭内部的那个摄像头。
画面里,他站在岗亭中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一切正常,画面里的他没有黑眼睛,没有笑,只是一个深夜值班的保安站在自己的岗亭里。
他关掉实时画面,重新调出回放,把时间调到今天凌晨两点四十九分,也就是第十三张照片的时间戳对应的时间。
画面里,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子前,蹲下去翻东西。
那是他发现档案袋的时候。
回放里的画面没有任何异常,没有第二个人,没有黑眼睛,没有对着监控笑。
他把回放往前调,调到昨天凌晨三点零七分。
画面里,他坐在椅子上,头一点一点的,像是打瞌睡。
然后他突然坐直了,眼睛睁开,直直地看着前方。
摄像头从侧面拍过去,只能看到他的侧脸。
他盯着监控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弯起来,笑了。
那个笑的弧度和他平时完全不一样,太标准了,太对称了。
笑完之后,他低下头,继续打瞌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莫得情把这一段回放反复看了三遍。
画面里那个笑,他完全不记得。
他记得昨晚三点左右他确实有点困,打了个盹,但绝对没有笑过。
他把这一段截图存下来,和之前截的监控画面放在一起。
然后他打开手机相册,把那十三张照片也截了图,存进同一个文件夹。
两边的照片放在一起对比,监控回放里的他,眼睛是正常的,有眼白,有瞳孔。
手机相册里的他,眼睛是纯黑的。
两张照片的拍摄角度差了大概三十度,监控在岗亭里面拍,手机照片是从外面拍。
除此之外,姿势、表情、时间,全部吻合。
他坐在椅子上,翻来覆去地想。
手机相册里的照片是谁拍的。
他的手机有锁屏密码,四位数,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但那些照片确确实实在他的相册里,确确实实是用他的手机拍的,拍摄时间确确实实是凌晨三点零七分。
他翻到手机设置,查看相册的访问权限。
除了相机本身,还有一个应用有权限往相册里写入数据。
那个应用的名字叫“夜班助手”,是入职的时候处理科让他安装的,说是用来记录伪人活动轨迹,同步上传到处理科的系统。
他点开“夜班助手”,里面有一个选项叫“自动记录”,默认是开启的。
他把它关掉,然后打开应用的使用记录。
记录显示,这个应用每天晚上都在凌晨三点左右自动运行,持续大约一分钟,然后退出。
运行期间,它调用了相机,拍摄了一张照片,存进了相册。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提示,没有快门声,没有闪光灯。
他又翻到应用的数据上传记录。
每天凌晨三点零七分拍摄的那张照片,都会被自动上传到一个服务器地址,IP他没见过。
上传成功之后,本地照片会被保留,但不会显示在相册的最新页面里,只有往下翻很久才能看到。
所以他之前一直没发现。
莫得情把手机放下,手撑着额头。
他不记得自己签过什么授权协议,也不记得有人告诉过他“夜班助手”会拍照。
他翻遍了自己的入职材料,那份他签过字的合同上只写了一条,夜班期间须配合处理科进行数据采集。
数据采集,四个字,没有任何具体说明。
他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夜班助手”的设置页面,翻到最底下。
页面底部有一行灰色的小字,字号很小,颜色很淡,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本应用为处理科内部工具,采集数据包括但不限于,图像、位置、生物特征、睡眠状态。使用者须自行承担数据采集产生的一切后果。”
莫得情盯着“睡眠状态”四个字,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翻回应用首页,找到“睡眠状态”那一栏。
数据是公开的,没有加密,他可以直接查看。
最近十四天的记录全部在列,每一天的凌晨三点前后,他都被标记为“浅层睡眠”或“深度睡眠”。
也就是说,他每天凌晨三点左右都在睡觉。
但他明明在值班,他明明应该醒着。
他翻到今天的记录,凌晨三点零七分,睡眠状态,深度睡眠,持续时长,四十七分钟。
他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凌晨三点整。
距离那个被标记为深度睡眠的时间点,还有七分钟。
莫得情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走到岗亭的窗户前,看着外面。
路灯亮着,小区里一片安静,远处的北边楼群黑黢黢地立在那里,只有零星几扇窗亮着灯。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窗户,突然停住了。
北边三号楼,五楼,左边第一扇窗。
那扇窗亮着,窗帘没有拉。
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穿着保安制服,正对着他的方向。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的站姿他认得。
肩膀微微往左偏,重心放在右脚上,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抬起来,竖在嘴边。
和之前监控里那个“嘘”的手势一模一样。
莫得情没有动。
他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扇窗。
对面那个人也站着不动,两个人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对望。
然后对面那个人慢慢放下手,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窗户里的灯灭了。
莫得情从窗前退开,走到桌边,拿起对讲机。
他调到第六个频道,按下了通话键。
“你在北边三号楼五楼。”
对讲机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笑意。
“你看见了。”
“你是谁。”
“我说过了,我是你前面第十一个。”
“你为什么穿着保安制服。”
“因为我本来就是保安。”
“你干满三十天了吗。”
“没有。”
“那你现在是什么。”
对讲机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莫得情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看看你的手。”
莫得情低头。
他摊开右手,手心朝上。
那颗红点还在,但它的周围,那圈青色已经扩散到了硬币那么大。
而且青色在变深,慢慢变成了深蓝色,像一颗正在成形的痣。
他盯着那颗痣,突然想起李主管后颈上那颗从无到有、从淡到深的深褐色痣。
一模一样的过程,只是颜色不同。
对讲机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你的那颗是蓝色的,我的是黑色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是第十三个,我是第十一个,李主管是第五个。”
“什么第五个。”
“第五个被处理科收编的保安,他现在是处理科的人,但他以前和你一样,坐在这个岗亭里,值夜班,看监控,发现影子。”
“那我现在是什么。”
“你现在还在第二阶段,第八天,等到了第三十天,你也会变成一颗痣,长在某个新保安的脖子上。”
莫得情把手翻过来,握紧拳头。
他走到铁皮柜子前,打开锁,把日志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张照片还在,他举起来,凑到灯下。
照片上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年轻男人,穿着保安制服,嘴角微微弯着。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字。
第十一个,第二十九天,北。
他把照片放回去,合上日志本,锁好柜子。
然后他走到岗亭门口,推开门。
路灯的光洒下来,他的影子落在地上,朝前延伸。
影子的脚,比他站的位置,往前多了一步的距离。
他没有低头看,他直接迈出去,踩在自己的影子上,往北边走。
身后,岗亭里的监控屏幕突然亮了。
九宫格画面里,右下角那格,岗亭内部的画面中,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坐在椅子上,眼睛纯黑,对着镜头笑着。
而莫得情本人,正在往北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