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一分,莫得情从北边走回岗亭。
他绕着北边那四栋楼走了一圈,楼下的单元门都锁着,门禁系统亮着红灯,他试了自己的工牌,刷不开。
他在三号楼下面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五楼那扇窗。
窗户黑着,和刚才他看见的亮灯状态完全不同,像从来没有人站在那后面过。
他又绕到楼后面,后墙没有窗户,只有一根排水管从楼顶垂下来,离地三米多高,管壁上生了一层锈。
他伸手摸了一下排水管,手指上沾了锈迹和一层薄薄的灰。
灰是湿的,像不久之前有人摸过。
他回到岗亭的时候,监控屏幕上的时间戳跳到凌晨三点四十一分。
他坐在椅子上,把湿毛巾搭在脖子上,看着九宫格画面。
一切正常,小区里安静得连只猫都看不见。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那颗蓝色的痣还在,颜色比刚才又深了一些,周围的青色扩散到指甲盖那么大。
他把手握起来,塞进裤子口袋里。
三点五十三分,桌上的对讲机响了。
不是他按的,是处理科主动呼入。
“南门岗亭,莫得情,收到请回答。”
他拿起对讲机。
“收到。”
“你昨晚的报告里,提到了影子这两个字。”
莫得情的手指收紧,对讲机的塑料外壳被他攥得咯吱响。
“什么影子。”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你上报王太太疑似伪人活动,处理科到场后确认误报,你在补充记录里写了影子异常四个字。”
莫得情想起来了,那是前天晚上的事,他在日志本上补写过一行字。
但那是前天,不是昨晚。
“那是前天晚上的记录。”
“我们说的是昨天凌晨的那份报告,三点零七分,系统自动上传的。”
莫得情的心跳空了一拍。
三点零七分,那是夜班助手自动拍照的时间。
“我没有写过昨天的报告。”
“系统里有你的授权签名,数据采集协议第四条,夜班期间自动上传日志,你签过字的。”
对讲机里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那个没有起伏的语调往下压了压。
“你在昨天的日志里写了一句,影子会转头。你还画了一幅图,画的是岗亭里的影子朝你转头的样子,我们看到了。”
莫得情把对讲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监控主机前。
他打开系统后台,找到昨天的日志记录。
果然有一份日志,提交时间是凌晨三点零七分,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和一幅图。
那句话是,影子会转头。
那幅图是一张手机拍的岗亭地面,地面上用马克笔画了一个圈,圈里是影子的轮廓,影子的头部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岗亭内部,指向他坐的位置。
照片的角落,马克笔的笔帽露出来一半,是他桌上那支。
莫得情盯着那张图,手开始发凉。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画过这张图,也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
但照片里的马克笔是他的,岗亭地面是他每天踩的那片地砖,影子也是他的影子。
他把日志关掉,拿起对讲机。
“我什么都不记得。”
“很好。”
处理科的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莫得情以为信号又断了。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一些,但那种柔和让人更不舒服,像医生在告诉病人检查结果。
“继续观察,不要上报影子相关的事,有异常直接呼处理科专线,不要走公共频道。”
“为什么。”
“因为影子不属于伪人识别范畴,你不需要管它,管好你的岗亭就行。”
对讲机挂了。
莫得情把对讲机放在桌面上,坐回椅子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桌面,扫过监控屏幕,最后停在窗户玻璃上。
岗亭的窗户是关着的,玻璃很干净,老陈每天下班前都会擦一遍。
玻璃上映着岗亭内部的倒影,他看到自己的影子坐在椅子上,背后的监控屏幕亮着九宫格画面,头顶的灯管发出白光。
一切正常。
他看了一会儿,准备把目光收回来。
就在这时,玻璃倒影里的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弯的弧度太标准了,和前天晚上王太太在窗前那个笑一模一样,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神不参与。
莫得情的手按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玻璃倒影里的他,笑完之后,嘴唇动了一下。
莫得情盯着那两片嘴唇,读出了三个字的口型。
快。
逃。
然后倒影恢复正常,嘴角平直,眼神和平时一样。
莫得情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窗户,真实的窗户玻璃上映着岗亭外的夜景,路灯、水泥地、树影,没有他的倒影,也没有人在笑。
他再回头看面前的玻璃,倒影里的他也转过头来,和他对视。
一切正常。
莫得情坐在椅子上,心跳得像在擂鼓。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往外看。
外面什么都没有。
他退后一步,玻璃上留下了一小块雾蒙蒙的痕迹,是他呼出的热气。
那块雾气慢慢消散,露出玻璃原本的样子。
莫得情盯着那块玻璃,突然发现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字。
他蹲下来,凑近看。
是一个北字,刻得很浅,和他在右边窗户上发现的北字一模一样。
但这个字是新的,刻痕边缘还有细碎的玻璃屑,没有积灰。
有人在他值夜班的时候,在这扇窗户的右下角,刻了一个新的北字。
而他完全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他站起来,回到椅子上,拿起手机。
他给小赵发了第三条短信。
“你走之前,玻璃上的北字是你刻的吗。”
这一次,小赵回复了。
回复只有两个字。
“快逃。”
和小赵之前那条短信里写的最后一句话一模一样。
莫得情盯着那两个字,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他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子前,打开锁,把日志本和档案袋全部拿出来,塞进自己的背包里。
然后他拿起对讲机,调到第六个频道。
“你在吗。”
对讲机里很快响起了那个年轻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意。
“在,怎么了。”
“北字是什么意思。”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北字的意思是,你该走了,往北走,出了小区北门,有一条河,沿着河往东走,走到第三个桥洞,下面有一个岗亭。”
“谁的岗亭。”
“我的。”
“你不是在对面楼吗。”
“对面楼就是岗亭,岗亭就是北边,北边就是河,河就是出口,你一直看监控,监控里什么都看不到,因为出口不在监控里。”
“我为什么要走。”
“因为你已经到第八天了,第二个周期的第八天,和上一个周期重合了,上一次你也是第八天开始看见影子转头,第九天你就被处理了。”
“处理了会怎么样。”
“变成一颗痣,长在下一个保安的脖子上,然后下一个保安也会在第八天看见影子转头,然后也会被处理,然后第三十个保安就归队了。”
“归什么队。”
“归处理科的队,十二个人,加你一个,十三个,正好凑齐。”
莫得情握着对讲机的手在抖。
“如果我不走呢。”
“你不走的话,明天凌晨三点零七分,你会自己走出岗亭,走到北边三号楼五楼,站在那扇窗后面,然后监控会拍到你对着岗亭笑,眼睛是纯黑的,然后处理科的人会来,把你收走,收进一个银色的容器里,变成灰。”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上一个你,我走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只走到桥洞,没走进岗亭,所以我现在卡在这里,一半在楼里,一半在河里。”
对讲机里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快没电了。
“你走吧,趁着还能走,别等到第九天。”
莫得情把对讲机放下,背上背包,走到岗亭门口。
他推开门,外面的路灯闪了一下。
他迈出去,踩在自己的影子上,往北边走。
走了大概十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岗亭。
岗亭的灯亮着,监控屏幕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一切正常。
但他看见玻璃窗上映着一个倒影,那个倒影坐在椅子上,没有跟着他走。
倒影抬起右手,对着他挥了挥。
然后倒影的嘴唇又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