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得情没有走出北门。
他走到一半,脚步慢下来,停在了七号楼和八号楼之间的那条小路上。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影子,影子在脚下,一动不动,边缘模糊,看起来很正常。
但就是这份正常,让他觉得不对劲。
他想起对讲机里那个声音说的话,你走了就回不来了,你走了岗亭就空了,岗亭空了下一个保安就会来,然后一切重来。
他把背包带子紧了紧,转身往回走。
回到岗亭的时候,凌晨四点零二分。
老陈还有一个多小时才来接班,他还有时间。
莫得情坐在椅子上,从背包里掏出手机,打开购物APP,下单了一个微型摄像头。
那种针孔大小的,带磁吸底座,可以贴在墙上,续航六个小时,支持手机实时查看。
他选了加急配送,多付了二十块钱,预计早上八点前送到。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把背包里的档案袋和日志本重新锁回铁皮柜子里。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等天亮。
早上七点五十分,快递员把包裹送到了岗亭门口。
莫得情签收的时候,老陈刚好推门进来接班。
“你买什么了。”
“一个小摄像头,家里用。”
老陈没多问,放下包,开始翻日志。
莫得情把包裹塞进背包,出了岗亭。
他没有回家,他走到小区外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一个面包,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上,拆开了包裹。
摄像头比他想象的还小,黑色,圆柱形,大概一截小拇指那么大。
他按照说明书,下载了配套的APP,连上手机,试了一下画面。
画面很清晰,广角,夜视模式自动开启。
他把摄像头收进口袋,吃完面包,喝完水,然后回家睡觉。
下午四点,闹钟响了。
莫得情起床,洗了把脸,换好制服,出门前把摄像头从包装盒里拿出来,放在裤子口袋里。
他在小区门口的快餐店吃了一碗面,六点四十分,准时推开岗亭的门。
老陈正在收拾东西,见他进来,把日志本推过来。
“今天没什么事,三号楼那个老太太又说电梯里有味,我上去看了,还是什么都没有。”
莫得情点点头,接过日志本。
老陈走后,他关上门,拉上窗帘,把摄像头拿出来。
他环视了一圈岗亭,最后把摄像头吸在铁皮柜子的侧面。
那个位置正对着椅子,能拍到他坐着的全身,也能拍到他面前桌面的上半部分。
角度刚好,不偏不倚。
他掏出手机,打开APP,连接摄像头,画面跳出来。
岗亭内部,椅子,桌面,监控屏幕的背面,他自己的背影。
一切正常。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打开监控系统,开始值班。
晚上七点到凌晨两点,一切正常。
没有伪人活动,没有影子异常,没有奇怪的短信,没有莫名其妙的照片。
他甚至主动翻了翻手机相册,夜班助手今天还没有触发自动拍照,相册里最后一张照片还是昨天凌晨三点零七分的那张黑眼睛。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靠着椅背,看着监控屏幕。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岗亭里只有主机风扇的嗡嗡声。
凌晨两点五十分,他打了一个哈欠。
两点五十五分,他又打了一个。
两点五十八分,他的眼皮开始往下沉。
他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坐直。
他不能睡,他必须看看凌晨三点零七分到底会发生什么。
三点整,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监控屏幕上的九宫格画面变得重叠,一格一格的画面像是被人往上推了一层。
他用力眨了眨眼,画面恢复清晰。
但就在眨眼的这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抽离了出去。
像是一根线,从他的后脑勺慢慢往外拉,拉得又细又长。
他的身体还在椅子上,但他的意识开始往下沉,往一个很黑、很暖的地方沉。
他挣扎了一下,但没有用。
然后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意识回来了。
像是被人从水底猛地拽上来,他的身体震了一下,眼睛猛地睁开。
岗亭里很安静,监控屏幕亮着,九宫格画面正常。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朝下,他翻过来,时间是凌晨三点三十三分。
他睡了三十三分钟。
莫得情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了摸自己的手,一切正常。
他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子前,把手机连上摄像头的APP,打开回放。
画面开始播放,从他三点整打哈欠开始。
画面里的他,坐在椅子上,眼皮往下沉,头一点一点的。
三点零三分,他的头彻底垂下去,不动了。
三点零五分,他的身体突然坐直了。
画面里的他,眼睛睁着,但眼神空洞,像两个玻璃珠。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像被人提着线的木偶。
他走到监控主机前,弯下腰,对着主机说了一句话。
摄像头没有录音功能,莫得情听不见声音。
他把画面放大,盯着画面里自己的嘴型。
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王,太,太。
开,门。
然后画面里的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笔,翻开日志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两个字。
莫得情暂停画面,放大日志本那一页。
写的是,确认。
字迹歪歪扭扭,但笔画很重,力透纸背,像是有人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写完这两个字之后,画面里的他放下笔,走回椅子,坐下来,头一垂,恢复了之前的睡姿。
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
三点零九分之后,画面里的他就一直坐在椅子上睡觉,直到三点三十三分,他本人醒过来。
莫得情关掉回放,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他翻开日志本,找到凌晨三点零五分那一页。
确认两个字赫然在目,笔迹不是他的,但用的确实是他的笔。
他往前翻,翻到王太太的那一页记录,他前天晚上写的那行字还在。
“七点四十一分,七号楼二单元,王太太家灯亮,非伪人活动。”
但在这行字的下面,多了一行新的记录。
时间是凌晨三点零五分,内容是,王太太,伪人,确认。
字迹和日志本上那行歪歪扭扭的确认两个字一模一样。
莫得情把日志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拉开窗帘,往七号楼二单元的方向看。
六楼,左边第二扇窗。
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
窗帘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细银镯子晃了一下。
王太太的脸出现在窗帘后面,她朝岗亭的方向看过来,嘴角弯着,那个弧度他认得。
友善微笑,编号017。
然后她抬起手,朝他招了招。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叫一只猫。
莫得情退后一步,窗帘合拢,灯灭了。
他转头看向监控屏幕,七号楼二单元那格的画面里,门口地砖上干干净净。
没有灰,没有处理科的人。
王太太没有被处理。
他写下的确认两个字,没有触发任何流程。
处理科没有来。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打开夜班助手的记录页面。
凌晨三点零七分,睡眠状态,深度睡眠,持续时长,二十六分钟。
他翻到应用的数据上传记录,今天凌晨三点零七分拍摄的那张照片,没有上传成功。
上传状态显示,失败。
原因,未检测到有效目标。
莫得情盯着那行字,想起摄像头拍到的画面里,他站起来的时候,眼睛是空洞的,嘴巴一张一合,说的是王太太开门。
但他没有对着监控屏幕笑,也没有黑眼睛。
和之前那十三张照片完全不同。
他把手机放下,翻开日志本,在最新一页写下一行字。
“凌晨三点零五分,本人无意识状态下,在日志本写下王太太,伪人,确认。笔迹非本人,行为非本人,处理科未响应。”
写完他合上本子,锁进铁皮柜子里。
然后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监控屏幕,等天亮。
七号楼二单元那扇窗没有再亮。
王太太也没有再出现在窗帘后面。
但他知道,她还在小区里,还在笑,还在对他招手。
只是处理科不管了。
处理科说,影子不属于伪人识别范畴。
那王太太呢。
她属于什么。
凌晨四点,老陈推门进来。
莫得情抬起头,看见老陈的脸,突然发现老陈今天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老陈的脖子上,靠近衣领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红点。
像一颗正在成形的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