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十二年,侯府祠堂。
我跪在蒲团上,把三炷香插进铜炉里,对着公婆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爹,娘,如意今日总算把府里的账目理清了。”
我拂了拂膝上并不存在的灰,站起来。
“外头那些铺子田庄,该收的租子一个铜板没少,该卖的几间赔钱铺子也寻着了下家。侯爷他……”
我顿了顿,看了眼身侧空荡荡的位置。
“他还是在西北没回来。这都第三年了。”
说完我便转出祠堂,小丫鬟翠屏忙凑上来,压着嗓子道:“夫人,前头传话,说侯爷的大军今日巳时便到城门口了。”
我脚步不停:“知道了。该备的院子可备好了?西厢那间朝南的,被褥要厚些,西北苦寒,侯爷怕冻着。”
翠屏应了声是,又小心翼翼觑我脸色:“夫人不去城门迎迎?”
“迎什么?”
我拐过回廊,院角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三年没踏进家门一步,我上赶着去做什么?叫厨房把晚膳备好就是。”
话音刚落,前院便传来一阵喧嚷。
紧接着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夫人!夫人!侯爷他……他带了个女子回来!”
我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随即松开。
“知道了。”
我说。
“那西厢的院子,再多备一间吧。”
晚膳摆在正厅。
我换了身藕荷色家常衣裳,坐在桌边等。
门帘响动,狄青骢迈进来。
三年不见,他黑了些,也瘦了些,眼窝凹下去,颧骨显得格外高。
他身上那件玄色锦袍倒是新的,料子极好,可领口袖口都还沾着没拍净的尘土。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女子,鹅蛋脸,柳叶眉,杏子似的眼睛水汪汪地转,一进门就怯生生往他身后躲了躲。
“如意。”
狄青骢开口,声音还是我记忆里的低沉。
“这是皎月。我在西北……收的。”
“皎月姑娘。”
我站起来,朝他身后的女子点了点头。
“坐吧。菜都凉了。”
狄青骢拧起眉头,像是我这反应出乎他意料。
他拉开椅子坐下,皎月挨着他身侧落座,指尖轻轻搭在他袖口上。
“这三年府里可好?”他问。
“好得很。”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铺子田庄的进项比往年多了两成,该打点的关系也都打点着。若侯爷要问银钱,账本都在书房,回头叫人送过去。”
狄青骢的筷子顿在半空,他盯着我看了好半晌:“如意,你就没什么别的要问?”
“有。”
我放下筷子,正色看他。
“皎月姑娘的院子安排在西厢右首那间,可还妥当?若姑娘觉着小了,我明日叫人把东跨院收拾出来。”
“不用了。”
狄青骢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
皎月适时地抬起头来,声音细得像蚊蚋:“多谢夫人。皎月不敢挑拣,侯爷说哪儿便是哪儿。”
我看了她一眼,笑笑:“姑娘客气了。既进了侯府的门,便是一家人。翠屏,给姑娘添碗汤,西北风沙大,润润肺。”
翠屏忙应声盛汤。
皎月接过碗,低头小口小口地喝,鸦黑的睫羽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两小片阴影。
狄青骢把碗往桌上一搁:“你倒是大度。”
“侯爷过奖。”
我端茶漱了口。
“人带回来便是要安置的,难不成我哭着闹着把姑娘赶出去?那成什么体统。”
“禚如意。”
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我,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站起身来:“侯爷舟车劳顿,用完了便早些歇着。我还要去对一遍月底的账目,先告退了。”
转身时我听见皎月轻声细语地说“侯爷别气,夫人兴许只是忙”,听见狄青骢低低“嗯”了一声,然后是他拨弄碗碟的声响。
我加快步子走出正厅。
夜风灌进领口,倒不觉得凉。
第二日清晨,我刚用完早膳,狄青骢便来了我院里。
他换了身月白的家常袍子,头发用一支玉簪绾着,倒有了几分我初嫁他时的模样。
那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扯着我的盖头说“如意如意,你往后便是我的如意了”。
“侯爷今日倒得闲。”
我让翠屏上茶。
“不去陪皎月姑娘?”
狄青骢没接茶,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我来同你说件事。”
“侯爷请讲。”
“皎月的事,你当真不在意?”
我拈起一块桂花糕:“我在意什么?她是侯爷的人,侯爷做主便是。”
他猛地转过身,眼尾泛了红:“禚如意!三年前我走的时候你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打完仗就回来。我如今回来了,你连正眼都不肯瞧我——”
“侯爷。”
我打断他,把桂花糕搁回碟子里。
“三年前你走的时候还说,若我嫌侯府冷清,便自己找些乐子。我找了。我把府里的账目理清楚了,把铺子的管事换了个遍,把田庄的佃租降了半成。三年里侯府上下五十余口人,没有一个饿着冻着。”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比我高出一个头,我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狄青骢,你要我做什么?”
我问他。
“哭着求你留下来?还是寻死觅活不让你走?”
他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你带着皎月姑娘回来那日,我便想明白了。”
我说。
“你狄青骢是铁打的将军,不是哪个后院里的金丝雀。你要走便走,要留便留。只是……”
我退后半步,屈膝行了个礼。
“只是若侯爷真觉着皎月姑娘好,不如写封放妻书,放我禚如意出府。”
他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说什么?”
“我说。”
我一字一字地重复。
“请侯爷写放妻书。”
狄青骢的手攥紧了窗沿,指节泛出青白。
他死死盯着我,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
“你休想。”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禚如意,你休想。”
说完他甩袖便走,门帘被他掀得哗啦作响,撞在门框上又弹回来,半晌才停歇。
翠屏端着茶盘进来,看见我站在原地不动,吓了一跳:“夫人?您……您怎么哭了?”
我抬手一摸,指尖果然湿漉漉的。
“没事。”
我接过茶盏喝了一口。
“风大,迷了眼。”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
迷迷糊糊间好像听见院墙外有人在吹埙,呜呜咽咽的,调子断断续续不成曲。
我闭着眼想,这府里什么时候住了个会吹埙的?
第二天醒来翠屏告诉我,是侯爷在书房院子里坐了一宿。
“夫人。”
翠屏一边给我梳头一边小声说。
“奴婢早起去厨房经过侯爷院子,瞧见皎月姑娘站在月亮门那儿,手里端着碗热粥,站了半个多时辰,侯爷愣是没出来接。”
我从镜子里看她:“你话多了。”
翠屏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吭声。
早膳时狄青骢没来。
我一个人吃了碗燕窝粥,两块枣泥糕,又让厨房给西厢送了份一模一样的过去。
管事来报城南那间绸缎铺子的过户文书,我翻了翻,发现有几处印章没盖全,便打发他回去重新办。
“夫人。”
管事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外头传话说,皎月姑娘的爹娘寻到府上来了。”
我搁下笔:“什么来路?”
“说是……说是西北那边逃难过来的,打听到姑娘跟了侯爷,便一路寻来。现在人就在前门,跪在地上哭呢。”
我叹了口气。
“请进来吧。再打发人去请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