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莫得情没有回家。
老陈接班之后,他走出岗亭,站在小区中庭的花坛旁边,抬头看七号楼二单元的六楼。
窗帘拉着,阳台上的晾衣架上挂着两件衣服,一件浅灰色衬衫,一条深色长裤,风吹过来,衣服轻轻晃了晃。
他把背包带子紧了紧,往七号楼走去。
电梯停在六楼,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晨光落在地砖上。
莫得情走到左边第二扇门前,门口那块脚垫已经翻回来了,红色那面朝上,出入平安四个字端端正正。
他按了门铃。
等了大概十秒,门开了。
王太太站在门后,穿着一件米色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没有化妆,皮肤白净,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周末早上的普通住户没什么区别。
她看见莫得情,笑了一下。
“莫保安,有事吗。”
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莫得情站在门口,打量着她。
她的脸,她的声音,她身上那件家居服,她脚上那双棉拖鞋,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王太太,不好意思打扰了,物业那边做住户回访,问几个问题。”
“行,进来坐吧。”
她侧身让开,莫得情走进去。
玄关不大,鞋架上摆着几双女鞋,地上铺着一块灰色地垫,客厅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搭着一条薄毯,茶几上放着一个水杯和一本书。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子绿得发亮。
莫得情在沙发上坐下来,王太太端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什么问题,你问吧。”
莫得情接过水杯,没有喝。
他环视了一圈客厅,目光扫过每个角落。
书架,电视柜,餐桌,厨房门口挂着一条围裙,一切正常。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地面。
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浅色的木地板上,茶几的腿投下一道清晰的影子,王太太脚边的那盆绿植也在墙面上投下淡淡的暗影。
但王太太站在茶几旁边,脚下什么都没有。
她的脚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影子。
连一丝模糊的暗色都没有。
莫得情的手握紧了水杯。
他抬起头,看向王太太的脸。
她正微笑着看着他,那个笑很自然,嘴角弧度不大,眼神很柔和,和普通人的笑没有区别。
“莫保安,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王太太,我想问一下,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有,挺好的。”
“有没有出过门。”
“出了啊,前天晚上还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东西。”
“然后呢。”
“然后回家睡觉了,怎么了。”
莫得情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窗户,阳光正好,光线充足。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低头看地板。
地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靠窗的位置有一小片阳光,他的脚踩上去,影子清晰地落在地板上。
王太太站在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脚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王太太,你过来一下。”
王太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脸被照亮了,皮肤白得几乎透光,但脚下依然是空的。
莫得情蹲下来,用手在地板上摸了一下。
地板上只有灰尘,没有影子。
他站起来,看着王太太。
“你记得前天晚上你出门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王太太歪了歪头,像是在想。
“买了东西,回家,睡觉,没什么特别的。”
“有没有人敲过你的门。”
“没有。”
“有没有人打过你的电话。”
“也没有。”
“你昨天白天有没有出门。”
“没有,在家休息。”
莫得情盯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正常,有瞳孔,有眼白,会随着光线收缩。
但她的脚底下,什么都没有。
他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个话题。
“王太太,你在这住了多久了。”
“两年多吧。”
“搬来之前住哪。”
“城西那边。”
“为什么搬过来。”
“那边房租涨了,这边便宜些。”
回答流畅自然,没有任何迟疑。
莫得情点了点头,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很淡的漂白粉味,和小区自来水管里出来的水一个味道。
他把水杯放下,站起来。
“打扰了,回访结束了。”
“没事,有空常来坐。”
王太太送他到门口,站在玄关的鞋架旁边,微笑着看他。
莫得情穿上鞋,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往电梯口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
王太太还站在门口,门开着半扇,她的身体藏在门后,只露出一个头。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门口的地砖上。
门后那片区域处于阴影中,但莫得情盯着看了很久。
门框在地砖上投下一道清晰的阴影,鞋架在门内投下一道阴影,甚至门口那块红色脚垫的边缘也在阴影里微微发暗。
但王太太的头,悬在门后那片阴影的上方,下方什么都没有。
连她脖子应该投下的那道细影都没有。
莫得情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见王太太还在看他,嘴角弯着,那个弧度他认得,友善微笑,编号017。
然后门合拢了。
他回到岗亭,老陈正在喝水,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回访怎么样。”
“正常。”
“那就行。”
莫得情坐到椅子上,老陈在翻今天的报纸,头版是本地新闻,他翻到中间一页停住了。
“你看看这个。”
他把报纸递给莫得情。
莫得情接过来,那一页的右下角有一条很小的新闻。
“城西区某小区住户反映,近期夜间出现不明光源及异常声响,相关部门已介入调查。”
配了一张很模糊的夜景照片,拍的是一个居民楼的窗户,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莫得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
照片里的窗户,和王太太家那扇窗几乎一模一样。
他把报纸叠好,还给老陈。
“老陈,城西那边,你熟吗。”
“不太熟,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老陈没多想,继续看报纸。
莫得情靠在椅背上,看着监控屏幕。
七号楼二单元六楼那扇窗,窗帘拉着,和平时一样。
他翻开日志本,在今天的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
“上午八点四十分,王太太家中回访,住户意识清晰,行为正常,但无影子。”
写完他盯着最后三个字,笔尖在无字上面停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本子,站起来,把窗帘拉开。
阳光照进岗亭,他的影子清晰地落在地板上,完整,正常。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监控屏幕里王太太家那扇紧闭的窗户。
一个没有影子的人,一个还在招手的伪人,一个处理科不再回应的存在。
他拿起手机,翻到小赵的号码,打了一行字。
“王太太没有影子,但她还活着,处理科不管了,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他按下发送键。
过了大概一分钟,回复来了。
小赵只回了四个字。
“她在蜕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