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月的爹娘被请进偏厅时,狄青骢也到了。
他眼下乌青一片,显是一宿没睡。
进门时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得很,我别开脸没接。
那对老夫妻衣裳虽旧,倒洗得干净。
老妇人一见皎月从侯爷身后露出半个脸,登时扑上来抱住她嚎啕大哭:“我的儿啊!你一声不响跟人跑了,爹娘还以为你叫人拐了去!这些日子可叫我们好找!”
皎月被她搂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囁嚅道:“娘……女儿,女儿好好的……”
老爷子倒是沉得住气,朝狄青骢拱了拱手:“这位便是侯爷吧?草民姓陈,这是内人。皎月是我们的幺女,打小宠坏了,不懂事,若有冒犯侯爷的地方,还望侯爷海涵。”
狄青骢眉头拧着:“陈老伯多虑了。皎月姑娘很好。”
“好就好,好就好。”
老爷子搓着手,目光在我们三人之间来回转了转。
“那……那草民斗胆问一句,侯爷打算如何安置小女?”
这话问得直白,厅里霎时安静下来。
皎月伏在她娘肩头,耳朵尖却悄悄竖着。
狄青骢看了我一眼,我端起茶盏吹浮沫,装作没看见。
“皎月姑娘暂住在西厢。”
我说。
“至于往后如何安置,自然要看侯爷的意思。”
“夫人这话不对。”
老爷子忽然转向我。
“您是侯府主母,内宅的事素来是您做主。皎月进了侯府的门,便是您的人,您说怎么安置,便怎么安置。”
我放下茶盏,仔细打量他。
这老头看着老实巴交,说话却句句往人肺管子上戳。
他把皮球踢回来给我,既不得罪侯爷,又把皎月的身份定在了“我的人”上头,日后不管出什么事,都赖不到侯爷身上。
好一个老狐狸。
“陈老伯言重了。”
我笑了笑。
“皎月姑娘是侯爷带回来的人,我自然当自家妹子看待。西厢那院子宽敞亮堂,拨了两个丫鬟一个婆子伺候着,吃穿用度一概比着我的份例来。老伯若是不放心,可以住下来亲眼瞧瞧。”
老爷子还没接话,狄青骢忽然开口:“如意,你过来。”
我抬眉看他。
他面色沉沉,朝我招了招手,我只好起身走到他跟前。
他一把攥住我手腕,将我拉到他身侧,也不管满屋子人看着,低头在我耳边道:“你非要这样阴阳怪气地说话?”
“我如何阴阳怪气了?”
我压低声音。
“是你的皎月姑娘爹娘寻来,我替你好生招待着,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你别提皎月。”
他手上用劲,我腕骨被他捏得生疼。
“我跟你说过,她是我在西北收的——”
“收的什么?”
我挣开他的手。
“义妹?侍妾?还是你狄青骢的救命恩人?”
他眼神闪了闪。
我心头一沉,果然。
“侯爷。”
陈老爷子又在那边开口了。
“草民听说,小女在西北时曾于乱军中救过侯爷一命?可有此事?”
狄青骢松开我的手,指尖僵了僵:“确有此事。”
老爷子叹了口气:“既是救命之恩,皎月又跟了侯爷回来,那侯爷总该给小女一个名分才是。不然外头人看着,好端端一个姑娘家无名无分地住在侯府,算怎么回事呢?”
皎月在她娘怀里哭出了声,细细弱弱的,像春天的小猫叫。
老妇人一边拍她的背一边抹泪:“我苦命的儿啊……”
厅里一时间哭的哭,叹的叹,好不热闹。
我站在狄青骢身旁,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西北风沙的气味。
“名分的事。”
我开口,厅里的声音一下子停了。
“皎月姑娘既救过侯爷,那便不是寻常人。若侯爷愿意,我亲自去宗祠秉告公婆,择吉日抬皎月姑娘做贵妾。往后府中上下以‘二夫人’相称,月例银子比照侧室份例。老伯,您看这样可还妥当?”
老爷子怔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又或者我太痛快了,反倒叫他不好再提什么条件。
他看了皎月一眼,皎月止了哭,正偷偷拿眼觑狄青骢。
狄青骢的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苍蝇。
“禚如意。”
他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音压得极低。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嫡妻,这事该我问你同不同意,不是你替我做主。”
“我问了。”
我抬头看他。
“侯爷方才在偏厅外头站了那么久,该听的都听见了。你若是不乐意纳她,方才为何不开口反对?”
他瞳孔猛地一缩。
我笑了笑,转身朝陈老爷子道:“老伯,事情就这么定了。你们一路辛苦,先在后院住下,过两日我把文书拟好,再请你们过目。”
老两口千恩万谢地去了。
皎月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狄青骢一眼,那眼神哀哀怨怨的,像被雨打湿的梨花。
偏厅只剩我们两个人。
狄青骢一把扣住我肩膀,将我抵在墙上。
他力气大得吓人,我后背撞上冰冷粉壁,疼得倒抽一口气。
“禚如意,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额角青筋突突地跳,眼里的血丝几乎要滴出来。
“你要放妻书,我不同意。你要纳皎月做贵妾,我还没点头。你把我当什么?你手里的一颗棋子?”
“侯爷。”
我被他摁着动不了,只好仰脸看他。
“你把我当什么?”
他愣住了。
“三年前你说走就走,连句话都没留。我守着这座空宅子,替你孝敬爹娘——”
我偏头看了眼祠堂的方向。
“替你把家业撑起来。你在西北流血打仗,我在这儿替你守着后方,一分一厘不敢乱花。我以为你回来了,咱们至少能好好说几句话。”
我的声音有点抖,我深吸了口气稳住。
“结果你带回来个姑娘,说救过你的命。行,我认。救命之恩确实该报。可你狄青骢报恩的方式就是把她塞进我后院?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他扣着我肩膀的手慢慢松了。
“如意,我……”
“你什么?”
我推开他。
“你三年没写过一封信回来,我以为你在西北死了。我连孝服都备好了,压在箱笼最底下,想着你若真回不来,我便替你守一辈子。”
我抬手擦了把脸,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又哭了。
“狄青骢,你说你要我做什么?”
我问他。
“你说,我听着。”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哑着嗓子说:“我要你像从前一样。”
“从前?”
“从前你会扯着我袖子不让我走,会骂我,会哭,会闹。你会说‘狄青骢你要是敢纳妾我就跟你和离’,会摔东西,会回娘家,会——”
他哽住了,低下头去,额头抵在我肩窝里,滚烫的。
“会让我觉得你还在乎我。”
我的肩头湿了一小片。
“侯爷。”
我轻轻推他。
“你今年二十有七了。”
他不动。
“你做的事,要自己担着。”
我说。
“皎月姑娘是你带回来的,你得给她一个交代。这是你欠她的。”
“那你呢?”
他闷声问。
“我欠你的呢?”
我没回答。
那天傍晚我在书房对账,翠屏慌慌张张跑进来说,侯爷把自己关在祠堂里,谁也不让进。
“皎月姑娘在外头跪着呢。”
翠屏压着嗓门。
“跪了小半个时辰了,说侯爷不原谅她她就长跪不起。”
我手里的毛笔顿住:“她跪她的,关侯爷什么事?”
“奴婢听前院的小厮说,皎月姑娘是自个儿跟上侯爷队伍的。在西北那会儿,侯爷受了伤躺在客栈里,她不知怎么打听到消息,主动寻去照顾的。后来大军要拔营,她便跟了一路。侯爷撵过她几回,撵不走。”
我把笔搁下:“这些你怎么不早说?”
“奴婢也是才听说……”
翠屏缩了缩脖子。
“夫人,那现在怎么办?”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透过窗棂能看见祠堂院子的月亮门,天色将暗未暗,果然有个纤瘦的人影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去把她扶起来。”
我说。
“就说我说的,外头风凉,跪坏了身子反倒给侯爷添麻烦。若她执意要跪,便让她跪着。再把侯爷请出来——就说……就说我有话同他说。”
翠屏应声去了。
我站在窗前等着。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狄青骢从祠堂里出来了。
他没看地上跪着的皎月,径直朝我院子走来。
路过月亮门时脚步顿了顿,不知同皎月说了句什么,那姑娘便由丫鬟搀着起了身,一瘸一拐地回去了。
狄青骢推门进来时,我正在研墨。
“你找我?”
他站在门口不动,衣衫上有祠堂里檀香的气味。
“皎月的事。”
我头也不抬。
“我都知道了。她自个儿贴上来的,对么?”
他没否认。
“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晚说,有区别么?”
他走过来,拿起我研好的墨端详了端详。
“人是跟我回来的。不管是谁先贴谁,她在我营帐里住了两个月,外头人都看着。我若甩手不认,她还怎么做人?”
我把墨锭一搁:“所以你打算把她一辈子养在府里?”
“我没打算一辈子。”
他说。
“我在西北欠了她的,回来还她一个名分。往后她想走想留,她自己做主。”
“那放妻书呢?”
他抬眼:“你一定要揪着这个不放?”
“对。”
我看着他。
“你写放妻书,我出府。皎月做你的正头夫人也好,你另娶也罢,与我禚如意再无干系。”
他的手指蜷了蜷。
“好。”
他忽然说。
“好。禚如意,你要放妻书,我给你写。”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便写。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竟是端端正正的楷书。
写到“愿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那句时,他的笔尖顿了顿,一大滴墨洇下来,把那个“美”字染得一塌糊涂。
他重新铺了一张纸。
“不用重写。”
我按住他手腕。
“就那张。洇了就洇了,我更欢喜。”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头红红的,像熬了一整夜没睡。
“如意。”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轻得我几乎听不见。
“你有没有想过……我不写放妻书,不是因为皎月。是因为我放不下你。”
我松开了按着他的手。
“狄青骢。”
我说。
“三年了。你早干什么去了。”
他低下头,把那张洇了墨的放妻书折好,放进自己怀里。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说。
“就一次。”
我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