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得情是下午两点去的物业办公室。
他在床上躺了六个小时,翻来覆去没睡着,脑子里全是王太太站在阳光底下却没有影子的画面。
两点整,他爬起来,洗了把脸,穿上制服,出了门。
物业办公室在小区西门的二楼,走廊尽头那间,门牌上写着“物业主管”。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李主管的声音。
“进来。”
莫得情推门进去,李主管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电脑,见他进来,把显示器往旁边转了转,靠在椅背上。
“小莫,有事。”
“李主管,我想辞职。”
李主管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和昨天在岗亭里转笔的动作一模一样。
“为什么。”
“身体不太舒服,想休息一段时间。”
“哪里不舒服。”
“失眠,头疼,精神不太好。”
李主管点点头,把笔放下,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那是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标题写着“夜班保安岗位轮换协议”,下面密密麻麻地印着条款。
他把纸推到莫得情面前。
“你入职的时候签过一份合同,上面有一条,夜班保安岗位实行三十天轮换制,未满三十天不得主动离岗,特殊情况需提前十五天申请,经处理科审批后方可办理离职手续。”
莫得情拿起那张纸,往下看。
他记得自己签过合同,但当时是李主管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让他签的字,他根本没看过前面的内容。
“三十天轮换制,是什么意思。”
“就是干满三十天,自然轮换,有人来接你的班。”
“那没干满三十天呢。”
“没干满三十天的话,属于违约,要扣一个月工资,而且离职手续需要处理科审批,审批时间不定,可能三天,可能一个月,也可能更久。”
莫得情把纸放下。
“之前那些保安,都是干满三十天走的吗。”
李主管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不是看过档案了吗。”
莫得情心里一紧。
“什么档案。”
“铁皮柜子里的,那十二份。”
李主管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翻过了,对吧,昨天晚上。”
莫得情没有说话。
李主管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下来,办公室暗了一半。
“小莫,我知道你发现了不少东西,影子,照片,日志,档案,我都知道,处理科也知道。”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户,双手插在裤兜里。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你发现了这些东西,处理科没有处理你。”
莫得情盯着他。
“因为你还差得远。”
李主管走回桌边,坐下来,身体往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三十天,是一个完整的周期,前二十九天的保安,都是半成品,处理科不会动半成品,因为半成品还有可能自己走掉,像小赵那样,走到一半,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小赵现在是什么。”
“他卡在桥洞里,既不是保安,也不是处理科,他那个状态维持不了多久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再过几天,他就会彻底消失,不是变成灰,是直接从记录里消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莫得情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
“那十二个处理科的人,是之前那十二个保安吗。”
李主管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很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见过他们走路的样子吗。”
莫得情回想了一下。
那十二个人,每次出现都是三个人一组,穿着黑色制服,兜帽压低,走路步伐整齐,节奏一致,像一个人被复制了三份。
但每次来的人不同,有时候是这三个,有时候是那三个,他从来没看清过任何一个人的脸。
“他们走路,有什么问题吗。”
“你回去翻翻档案上的照片,看看那十二个人站着的样子,再看看处理科的人走路的样子,你会发现一个很有趣的事情。”
李主管把笔拿起来,又转了一圈。
“那十二个人,每个人的站姿都不一样,有的重心偏左,有的偏右,有的肩膀往前塌,有的脖子习惯性往一边歪,但处理科的人走路的时候,步伐完全一致,像是在模仿同一个人。”
莫得情想起档案照片上那些人的站姿,又想起处理科的人走路的姿态。
一模一样。
处理科的人走路的样子,和档案照片上第十二个保安的站姿,完全吻合。
那个人是谁。
他翻过第十二份档案,照片上的人是他自己。
“处理科的人,走路像谁。”
李主管笑了,这一次的笑比刚才更明显,嘴角弯得很高,露出了牙齿。
“你猜到了,对吧。”
莫得情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撞在墙上。
“我是第十三个,那前十二个都是谁。”
“前十二个都是你,每一个周期,你都会重新入职,干到第二十九天,然后被处理,变成处理科的人,然后再过一段时间,你会重新出现在岗亭里,拿着新的工牌,签新的合同,开始新的周期。”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因为每次周期结束,处理科会清理你的记忆,你只会保留一些碎片,比如影子,比如凌晨三点,比如那个北字。”
莫得情站在办公桌前,手撑着桌沿,低着头。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所有的事,入职,培训,夜班,王太太,影子,照片,档案,每一个环节都清清楚楚。
但他不记得任何之前的周期,两年前,四年前,六年前,他的记忆里全是空白。
“那我现在是什么。”
“你现在是第十三个周期的第八天,你手里有一个选择。”
李主管把那张纸又推了推。
“你可以继续干,干到第三十天,然后变成处理科的人,和前十二个你站在一起,走路的样子彻底统一。”
“或者呢。”
“或者你今晚就走,不等三十天,不等处理科审批,直接离开小区,永远不要回来。”
“走了会怎么样。”
“走了的话,你会像小赵一样,卡在中间,但是你还记得一切,你还有机会找到出口。”
“如果我留下来,干到第三十天,我会记得什么。”
“你什么都不需要记得,你会变成处理科的人,每天穿着黑衣服,戴兜帽,走路整齐划一,处理伪人,收灰,喷雾,写报告。”
“那我还是我吗。”
李主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莫得情身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那只手还是很凉,隔着制服布料都能感觉到。
“你回去想想,今晚给我答复。”
莫得情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主管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对了,你脖子上那颗痣,过几天就会长出来了,和我的那颗一样。”
莫得情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李主管站在办公桌后面,面带微笑,后颈上那颗深褐色的痣清清楚楚。
但莫得情记得,今天早上他看见李主管的时候,那颗痣的位置什么都没有。
“你的痣,是今天长出来的。”
“我的痣是前天长出来的,和你手心里那颗蓝色的痣同一天。”
李主管抬起右手,手心朝上。
他的手心里什么都没有,皮肤光滑干净。
“我原来也有,第五天的时候长出来的,第三十天的时候就没了,现在我身上什么都没有了,因为我已经不是保安了,我是处理科的人。”
莫得情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光。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物业办公室的门。
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
他站在走廊里,摊开右手。
手心里那颗蓝色的痣还在,颜色比早上更深了,周围那圈青色已经扩散到了硬币那么大。
他把手攥起来,塞进口袋里。
走出物业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老太太牵着狗走过去,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来,一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从他面前经过。
每一个人都有影子,每一个影子都朝同一个方向延伸。
只有他站在台阶上,脚下的影子比他站的位置往前多了一步的距离。
莫得情深吸了一口气,往岗亭走去。
他还没有想好怎么选。
但他知道,今晚凌晨三点,他还要值班。
而王太太,还会在窗帘后面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