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骢说要我给他一次机会,第二天人就不见了。
不是出府,是从我院子外头搬了张矮榻,白天在廊下坐着,晚上也不走。
春寒料峭的,夜里风一吹,他就裹着件薄披风缩在榻上,手里攥着个黄铜酒壶,隔一会儿抿一口。
翠屏头一回瞧见时下巴差点掉地上:“夫人!侯爷他……他这是做什么?”
“他爱坐便坐着。”
我翻了一页账本。
“给他送床厚被子去,冻出病来还是我伺候。”
翠屏抱了被子出去。
没过多久回来,脸上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夫人,侯爷说不要被子,说您若不心疼,他冻死算了。”
我笔尖一用力,把“收”字的最后一捺划了个长尾巴。
“由他去。”
可到了第三日,我实在由不下去了。
倒不是心疼他——我禚如意还没那么软的心肠。
是皎月那姑娘三天里来我院门口转悠了七八回,每一回都对着廊下的狄青骢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就是不掉下来,比我见过的所有戏文里的苦情角儿都演得情真意切。
第四日清晨,我推开门。
廊下矮榻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却不在。
翠屏在旁边支支吾吾:“那个……侯爷他……去给皎月姑娘送早膳了。”
我“哦”了一声,回屋继续看账本。
可到午膳时,管家脸色古怪地跑来禀报,说侯爷叫人在前院搭了个台子,还请了城南的戏班子进府。
“唱戏?”
我放下碗。
“唱的哪一出?”
管家擦了把汗:“侯爷没说。只说请夫人一定去看。”
我换了身衣裳去了前院。
台子搭在正厅前的空地上,挺像那么回事,红毡铺地,两边的柱子挂了新的绸花。
狄青骢坐在台下第一把椅子上,见我来了,站起身朝我招了招手。
他身旁的椅子上坐着皎月,手里捧着一盏茶,看见我便要站起来行礼,狄青骢伸手按住了她肩膀。
我挑了个离他们三把椅子的位置坐下。
锣鼓一响,戏开了场。
头一折是《琵琶记》,赵五娘吃糠咽菜养公婆。
我看了会儿,觉着没什么意思,转头想走。
狄青骢忽然开口:“别走,下一折更好看。”
我只好坐着。
第二折换了《玉簪记》,潘必正和陈妙常在道观里偷偷相会,两个人在台上你来我往地唱些“此情若得长相守,不负青灯不负卿”的酸词儿。
我听见那边皎月轻轻笑了声,软软地说:“这潘生倒是个痴情人。”
狄青骢没接话。
第三折终于是我没想到的了——《烂柯山》。
讲的是朱买臣打柴为生,妻子崔氏嫌他贫寒逼他写休书,改嫁了别人。
后来朱买臣做了大官,崔氏穷困潦倒回头来求他,他泼了一盆水在地上,说若能把水收回来便复合。
崔氏自然是收不回去的。
台上演到崔氏跪在地上哭求,狄青骢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洇了墨的放妻书,双手捧着递到我眼前。
“如意。”
他声音不大,可前院里外这会儿都安安静静,所有人都盯着我们。
“这放妻书我写了。但我今日要当着满府上下的人跟你说——我不放。”
我没接。
“你说你不放?”
我看着他。
“昨儿写放妻书的是你,今儿说不放的也是你。狄青骢,你当我禚如意是什么?你想给就给,想收就收?”
“不是。”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极近,近到我能看清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茬。
“我写放妻书,是怕你当真走了,好歹留个凭证。可我想了一宿,这东西留不得。留一天,你心里就梗一天。我必须当着你的面撕了它。”
说罢他两手一扯,“嘶啦”一声,那张宣纸裂成了两半。
他又扯了两次,纸屑纷纷扬扬落在我脚边的红毡上。
“你做什么!”
我伸手去抢,却只抓了满手碎纸。
“那是我要的东西!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丈夫。”
他一把攥住我手腕,把我往他跟前带了带。
“禚如意,你听好了。三年前我走的时候没跟你商量,是我不对。三年里没给你写信,也是我不对。带皎月回来没跟你提前说,还是我不对。可你不能因为我的错,就把咱们之间所有好日子都抹了。”
“好日子?”
我挣不开他的钳制,气得声音发抖。
“什么好日子?是你新婚第二日便跑去军营练刀的好日子,还是你每年有十个月不在府里的好日子?”
“那你想过为什么吗?”
他攥得我更紧了。
“我为什么总往外跑?是因为我一回府你就跟我说‘后院的月季该剪了’‘前头的瓦片要换了’‘铺子的账目你对一下’。你跟我说的永远是这些!你从来没有——”
他忽然哽住了。
“从来没有怎样?”我问。
他松开我的手,后退一步,胸膛起伏着。
旁边椅子上,皎月手里的茶盏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脸色有些白。
“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你想我。”
狄青骢的声音低下去。
“你从来不问我在外面好不好,吃没吃饭,受没受伤。你只会算账,管铺子,打点关系。禚如意,你把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可你把我也打理得跟这些产业一样——客气,周到,半点感情都不掺。”
我愣在原地。
满院子的人都看着我们。
台子上的戏班子早停了奏乐,拉胡琴的师傅手里攥着弓子,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你……”
我的嗓子发紧。
“你从未同我说过这些。”
“我说了有用吗?”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说了你能不守着账本,多看我一眼吗?”
“我什么时候没看你——”
“你看了。你看着我,就像看着你那几间绸缎铺子。”
他说。
“你算着哪天该对账,哪天该收租,哪天该去宗祠上香。你什么都算进去了,唯独没算进去我。”
“你放屁。”
我听见自己说。
他怔了怔。
“狄青骢你放屁。”
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些。
“我不算着你,我管你西北那个鬼地方打仗打到大半夜有没有人给你递热汤?我不算着你,我每年往你军营送的那几车冬衣和伤药是给谁的?我不算着你,你受伤那次我连夜从府里赶了三天路去西北——”
我猛地住了口。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什么时候去过西北?”
“没有。”
我别开脸。
“我没去过。”
“你去了。”
他一步跨过来,两只手捧住我的脸逼我看着他。
“禚如意你看着我,你什么时候去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好破罐子破摔:“你受伤那次。就是你信上写‘不慎坠马,腿骨微伤,无碍’那次。我看了信当天就收拾东西走了,到了军营外头才听守门的兵卒说,你腿上养了半个月早好了,身边有个姓陈的姑娘天天给你炖骨头汤。”
他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你来了怎么不进去?”
“我进去干什么?”
我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我站在营帐外头,亲眼看着你靠在榻上,皎月姑娘一勺一勺喂你喝汤。你喝完还冲她笑,说‘皎月做的汤比御膳房的都好’。”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转身就回来了。”
我说。
“回来之后我把那封‘微伤无碍’的信收进了匣子。后来你三年没回来,也没再写信。我想着,你在那边有人照顾,挺好。”
“不是。”
他终于找回了声音。
“如意,不是那样。皎月是救过我没错,可她那时候就是个照顾伤患的丫头。我谢她是因为她一个姑娘家愿意干活。我跟她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那你带她回来做什么?”
“她爹娘都死了,孤身一个人,她说想来京城寻亲戚。”
狄青骢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我总不能把一个孤女丢在西北。想着带回来安置好了,替她找个好人家嫁了,也算还了救命之恩。”
他说这话时,身后椅子上忽然传来“哐当”一声。
皎月站起来,脸白得像张纸,茶盏摔在地上碎了,茶水溅了她一裙摆。
“侯爷……”
她嘴唇哆嗦着。
“您,您说要娶我做贵妾的……”
“那是如意提的。”
狄青骢回头看她,语气平静。
“我从未答应过。”
皎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回是真掉,一颗一颗砸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可我跟了您一路……府里府外的人都知道了,您如今说不娶……我怎么办?”
我挣开狄青骢的手,走过去捡起地上那半片没碎干净的茶盏盖。
碎瓷茬子割破了我的指尖,有点疼。
“皎月姑娘。”
我说。
“你若愿意,侯府可以给你备一份体面的嫁妆,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你若不愿意……”
我回头看了狄青骢一眼。
“你若不愿意,我今日便收拾东西搬出去。你做大,我做小。”
“禚如意!”
狄青骢吼出声。
“你说什么浑话!”
“我没说浑话。”
我把碎瓷片搁在桌上。
“皎月姑娘救过你的命,这是事实。你狄青骢的命比我的体面值钱。你要还恩,我不拦着。你若不还——”
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你欠她的,我替你还。”
院子里静得连风吹旗幡的声音都听得见。
狄青骢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疼,有悔,有说不出口的话,最后通通化成了一声长叹。
“如意。”
他走过来,伸手拢住我割破的手指。
“恩要还,妻不放。你给我一个月,我把皎月的事处置妥当。你若还不放心——”
他顿了顿。
“我把兵权交回去。往后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陪着你。”
我抽回手:“谁要你陪。”
“我要陪。”
他低头把那根滴血的手指含进嘴里吮了吮,舌尖温热。
“你赶我我也不走。”
旁边翠屏“哎呀”一声捂住了眼睛。
皎月站在那儿,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最后跺了跺脚,提着裙摆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