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得情没有直接回岗亭。
他站在物业楼外面的台阶上,看着李主管的办公室窗户。
灯还亮着,百叶窗拉下来了,看不清里面。
他在台阶上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绕到物业楼侧面,那里有一排垃圾桶,旁边是一小片绿化带,灌木长得稀稀拉拉,勉强能藏住一个人。
他蹲在灌木后面,盯着物业楼的后门。
晚上七点二十三分,后门开了。
李主管从里面走出来,换了一身衣服。
白天那件灰色西装不见了,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脖子,下身是黑色长裤,脚上换了一双深色运动鞋。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手提包,不大,方方正正。
莫得情蹲在灌木后面,没有动。
李主管站在后门口,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往停车场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和白天在物业楼里走路的样子没什么区别。
莫得情等了几秒,站起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跟了上去。
停车场在小区的西北角,靠近北门。
莫得情跟在李主管后面,利用路边的车辆和绿化带做掩护,一路跟到停车场入口。
李主管走到停车场最里面那排车位,那里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他站在面包车旁边,没有立刻上车,而是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莫得情躲在旁边一辆白色轿车后面,探出半个头。
李主管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莫得情听不清内容。
说完之后,李主管把手机放回口袋,拉开面包车后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面包车发动,车灯亮起来,缓缓驶出停车场,往北门方向开去。
莫得情站起来,看着面包车的尾灯消失在北门外的马路上。
他回到岗亭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老陈早就下班了,岗亭里空着,灯亮着,监控屏幕正常运转。
他坐到椅子上,翻开日志本,在今晚那一页写下一行字。
“七点二十三分,李主管从物业楼后门出来,前往停车场,乘坐黑色面包车离开,车牌号不完整,只看到前三位。”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李主管说过,他是第五个被收编的保安。
第五个,意味着他前面还有四个,后面还有七个。
但他现在穿着物业主管的灰色西装,每天查岗,签字,安排班次,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
他不是处理科的人,也不是保安。
他是什么。
凌晨两点五十分,莫得情正在翻看监控回放,岗亭外面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李主管推门进来了。
还是那件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领口别着金色工牌,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
和白天在物业办公室里一模一样,像是从那个时间点直接走过来的。
“小莫,今晚怎么样。”
“正常。”
“好。”
李主管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莫得情看着他,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他后颈扫了一眼。
衣领上方露出的那块皮肤上,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和白天一样。
莫得情收回目光,假装去看监控屏幕。
“李主管,这么晚还过来查岗。”
“例行巡查,今晚北边有点情况,顺便过来看看你。”
“北边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处理科在处理了,你这边不用管。”
李主管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莫得情看着那支笔,想起白天在办公室里,李主管也是这个动作。
“你昨晚没睡好。”
“还行。”
“手伸出来我看看。”
莫得情愣了一下。
“什么。”
“手,伸出来。”
莫得情犹豫了两秒,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手心朝上。
蓝色的痣还在,颜色比下午更深了,周围的青色扩散到了硬币大小。
李主管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第八天,正常进度。”
“什么正常进度。”
“痣的生长周期,第八天到第十二天是扩散期,第十三天开始变色,第十八天颜色固定,第二十三天开始收缩,第二十九天完全消失。”
“消失之后呢。”
“消失之后,你就该走了。”
李主管把笔收起来,站起来,整了整西装。
“对了,我今天下午跟你说的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还没想好。”
“不急,还有时间。”
李主管往门口走,经过莫得情身边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那只手还是很凉。
莫得情下意识地偏了偏头,目光扫过李主管的侧颈。
就在李主管转身的一瞬间,莫得情看见了。
李主管后颈的正中间,那块皮肤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和昨天他看到的一模一样,很慢,像从皮肤下面慢慢浮上来的。
一颗深褐色的痣,从无到有,从淡到深,在几秒钟里成形,稳稳地长在那里。
和白天他离开物业办公室时干干净净的脖子完全不同。
李主管没有回头,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
莫得情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想起李主管白天说过的话。
我的痣是前天长出来的。
但白天他看见李主管的时候,脖子上什么都没有。
晚上就长出来了。
早上消失,晚上出现。
每一天都在重复。
李主管每天晚上都在重新变成处理科的人,到了白天又变回物业主管。
一个循环,卡在两个身份之间。
和那十二个档案照片上的保安一样,站姿各异,但走路的样子全部统一。
他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白天偷拍的那张李主管从后门走出来的照片。
照片里,李主管穿着深蓝色夹克,提着黑色手提包,步伐稳健。
他把照片放大,盯着李主管的脖子。
在夹克领口和脖子交接的地方,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他把照片截下来,和晚上李主管后颈那颗痣的位置对比。
完全重合。
也就是说,李主管白天脖子上的痣并没有消失。
他只是用衣领把它遮住了。
或者,那颗痣从来就没有消失过。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或者不想知道。
莫得情把手机放下,翻开日志本。
在今晚那行记录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凌晨两点五十分,李主管查岗,后颈痣再次出现,位置与白天衣领遮盖处重合,推测痣一直存在,本人或不知情。”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路灯亮着,小区里安安静静。
北边那几栋楼黑黢黢地立着,只有零星几扇窗亮着灯。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窗户,停在北边三号楼五楼。
左边第一扇窗。
灯亮着。
窗帘后面站着一个人影,穿着保安制服,肩膀微微往左偏,右手抬起来,竖在嘴边。
和之前一样的手势。
莫得情没有动,也没有掏出对讲机。
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扇窗。
对面那个人影站了一会儿,放下手,转身,灯灭了。
莫得情从窗前退开,坐回椅子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蓝色的痣在灯光下微微发暗。
第八天,扩散期。
他还有二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