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皎月的嫁妆是我亲自备的。
六十四抬,红绸扎花,比侯府正经姑娘出阁的规矩还多了两抬。
姑爷是城南开书铺的沈秀才,人老实本分,家里没田没产,但腹中有些墨水,说话文绉绉的,见了皎月便脸红。
皎月出门那日穿了身水红的嫁衣,是狄青骢让人从江南采买的料子。
她站在侯府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夫人。”
她抿了抿唇。
“那日……是皎月不好。我不该缠着侯爷的。”
“姑娘说哪里话。”
我替她把凤冠上歪了的珍珠扶正。
“救命之恩该报。侯爷他……是个知恩的人。只是报恩的方式有千万种,不一定非得把自己搭进去。”
她低下头,耳尖泛红:“皎月懂了。往后……往后沈郎若待我好,我便好好过日子。若待我不好,我便跟夫人学,自己撑起来。”
我忍不住笑了:“去吧。花轿等着呢。”
唢呐吹起来,花轿抬走了。
狄青骢站在我身后,忽然伸手揽住我肩膀。
“看什么呢?”他问。
“看你的皎月姑娘嫁人。”
“什么我的。”
他皱了皱眉。
“我的只你一个。”
我肘了他一下,他吃痛松手,又黏上来。
“兵权交回去了?”
我转身往府里走。
“交了。陛下骂了我半个时辰,说我好不容易攒的功勋说丢就丢。”
他紧跟在我身侧。
“我说我媳妇儿要跟我和离,再不交家就没了。陛下立马闭嘴,挥挥手让我滚了。”
“你拿我说事?”
“我拿你救命。”
他抓住我的手,十指扣在一起。
“如意,往后我真哪儿也不去了。”
我站住脚,回头看着这座住了七年的宅子。
老槐树抽了新芽,绿茸茸的。
祠堂的飞檐上落了只灰鸽子,咕咕地叫着。
“狄青骢。”
我说。
“你说要陪着我,那你说说,你打算怎么陪?”
他想了想:“我每日卯时起来给你研墨,巳时陪你对账,午膳一起吃,下午你想逛园子我便陪你逛,晚上你说故事我便听,你唱曲儿我便鼓掌——”
“我不会唱曲儿。”
“那我唱给你听。”
他清了清嗓子,真唱了起来。
唱的是我从前爱听的那支《山坡羊》,调子跑得没边儿了,把廊下的翠屏逗得噗嗤笑出声。
我忍了又忍,没忍住,也笑了。
“行了别唱了,跟驴叫似的。”
他停下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那你笑一个。你一笑我便不唱了。”
我偏不笑,转身往后院走。
他追上来,扯着我的袖子不肯撒手,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明日要带我去城外踏青,后日要请个说书先生来府里,大后日得把祠堂那两盏长明灯换了油——我一个一个“嗯”着,脚步却越走越慢。
走到我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下。
“如意。”
他说。
“放妻书我撕了,你心里可还梗着?”
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眉眼比三年前沉稳了许多,可眼睛里那股劲儿还在——那是当年掀我盖头的少年郎眼里才有的光。
“梗着。”
我说。
“梗得厉害。”
他的眼神黯了一瞬。
“但也不是不能慢慢化开。”
我补了一句,伸手把他衣襟上沾的槐树花瓣拈掉。
“得看你往后怎么做了。”
他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搂得死紧,像要把我嵌进他骨头里似的。
我脸埋在他胸口,闻见他身上皂角混着淡淡墨香的气味,听见他胸膛里心跳一声一声,又快又重。
“禚如意。”
他下巴抵在我头顶,闷声说。
“你跑不掉了。”
“谁要跑。”
我推开他,从他怀里挣出来,仰脸看他。
“你别跑就行。”
他笑了。
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跟他身上那件月白的袍子格外相称。
那天晚上我回到屋里,打开箱笼最底下那个匣子。
里头压着一封信——三年前我拿去西北却没送出去的那封回信。
信上只写了一行字:“侯爷安好。如意见字如面。”
我把它抽出来,对着灯看了半晌。
烛火跳了跳,映得那行字忽明忽暗。
门被叩了两下。
“如意。”
狄青骢在外头说。
“我煮了碗甜汤,给你送过来。”
“进来吧。”
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的百合莲子汤。
看见我手里的信,他怔了怔,随即走过来,把那碗汤搁在桌上,低头看了看信上的笔迹。
“你写的?”
“嗯。”
“怎么没送出去?”
“……”
我把信折好,重新放进匣子里。
“送不送出去的,也没那么要紧。”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匣子盖好,推到一旁。
然后端起那碗汤递到我嘴边:“喝吧。我煮了半个时辰,再凉就不好喝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
百合炖得糯糯的,莲子去了芯,汤里搁了冰糖,甜得恰到好处。
“好喝么?”他问。
“尚可。”
他嘿嘿笑了两声,端了个矮凳坐在我旁边,托着腮看我一口一口把汤喝完。
窗外月光从槐树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洒了满地的碎银。
“如意。”
他说。
“明日把祠堂那两盏灯换了吧。换成不灭的长明灯。”
“本来就长明。”
“那就再亮些。”
他握住我的手。
“亮得你夜里起来上茅房都能照着路。”
“狄青骢你正经点。”
“我很正经。”
他凑过来,鼻尖抵着我的鼻尖。
“往后咱们的日子,我想让它亮亮堂堂的。你说好不好?”
我没说话,只是把喝空了的碗塞回他手里,翻身面朝里躺了下去。
他还在后头絮絮叨叨:“你应我一声啊如意,你说好不好?你要不说好我今晚就在这儿坐到天亮——”
“好。”
我闭着眼说。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他低低地笑了声,把碗搁在桌上,吹了灯,轻轻带上了门。
月光跟着他的脚步一道退了出去,屋子里暗下来。
我摸着黑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了弯。
三年了。
灯该换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