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过后,莫得情没有睡。
他喝了一杯浓茶,把岗亭的灯全部打开,然后蹲下来,开始翻查岗亭里每一个角落。
铁皮柜子已经翻过了,里面的东西他都看了一遍,档案、日志本、备用电源、胶带、笔,没有遗漏。
桌子底下,空的。
椅子底下,空的。
监控主机后面,除了纠缠在一起的电源线和网线,什么都没有。
他趴在地上,用手电筒照着地板缝隙,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地砖是灰白色的,表面有细密的划痕,是长年累月踩出来的。
他检查到桌子正下方那块地砖时,手指碰到了一条细缝。
那条缝和旁边的地砖缝隙不一样,比正常的宽了一点,大概多出两三毫米。
他用指甲抠了一下,地砖微微翘起来一角。
莫得情把手指伸进去,用力往上抬。
地砖被掀开了,下面是一个浅坑,大概一本杂志大小,深度刚好能放下一个本子。
坑里躺着一本笔记本,黑色硬皮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没有任何字。
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笔记本很厚,比他现在用的日志本厚一倍,纸张已经泛黄发脆,翻页的时候要很小心,稍一用力就会撕破。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墨水洇开了一些,但字迹还算清晰。
“伪人识别法,一,影子方向。”
下面画了一幅示意图,一个简单的人形,脚下画了一条箭头,箭头朝右,旁边写着“正常”。另一个箭头朝左,旁边写着“异常”。
“二,倒影表情。”
又一幅图,画的是窗户玻璃,玻璃里一个人脸,嘴角画了一条弧线,旁边写着“如果倒影笑,而你本人没有笑,立刻上报”。
“三,记忆空白。”
下面写了一段话,字迹比前面潦草一些,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如果你发现自己有一段记忆是空白的,不要试图回忆,不要告诉任何人,在日志本上做一个只有自己懂的标记,然后继续值班,不要停。”
“四,看他们怎么看你。”
这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
“如果以上三条都没有,那就看别人怎么看你,如果一个人看你的时候,眼神里带着恐惧,而你自己没有任何感觉,那么你就是他们怕的那个人。”
莫得情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的日期写的是两年前的七月,他第一次入职的那个月。
日期下面是一篇简短的记录,笔迹工整,像是状态正常的时候写的。
“第一天,入职,李主管安排夜班,南门岗亭,晚上七点到早上七点。”
“第三天,发现王太太的影子有问题,上报处理科,确认误报。”
“第五天,手心里长了一颗红点,不疼不痒,没有上报。”
“第七天,红点变成青色,周围扩散了一圈,还是没有上报。”
“第八天,凌晨三点醒来,发现自己站在岗亭外面,不知道是怎么出去的,监控回放里看到自己对着主机说话,口型读出来是王太太开门。”
莫得情的手停在第八天那一页。
和他昨天经历的一模一样。
他继续往后翻。
“第九天,凌晨三点,再次无意识走出岗亭,走到北边三号楼楼下,站在那里仰头看五楼窗户,看了大概十分钟,回岗亭之后什么都不记得。”
“第十天,脖子上开始发痒,照镜子发现后颈正中间有一颗很小的痣,颜色很淡,像墨水点了一下。”
“第十二天,痣的颜色变深了,从淡褐色变成深褐色,大小没变。”
“第十五天,凌晨三点,第一次看见窗户玻璃里的倒影对自己笑,倒影的嘴唇动了,说的是快逃。”
“第十八天,痣的颜色固定了,深褐色,黄豆大小,和档案照片上李主管那颗一模一样。”
“第二十二天,处理科的人来了,来了三个,站在岗亭外面看我,没有进来,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走了,我不知道他们来干什么。”
“第二十五天,我发现北边三号楼五楼那扇窗每天晚上都会亮,窗帘后面站着一个人,穿着保安制服,肩膀往左偏,右手竖在嘴边,我做了一个同样的手势回应他,他转身走了。”
“第二十七天,凌晨三点,我第三次无意识走出岗亭,这次走到了北门,门是锁着的,我用手拉了两下,没有拉开,然后我转身回来了。”
“第二十八天,我开始写这本笔记,怕自己忘掉。”
“第二十九天,我发现我不是保安,我是——”
最后一行字被撕掉了,撕口很毛躁,像是用手硬扯下来的,残留的纸边上还能看到半个字的笔画,像是“处”字的上半部分,又像是“做”字的一边。
莫得情翻过这一页,后面全是空白。
他把笔记本合上,坐在椅子上,手撑着额头。
这本笔记是他的,笔迹和他现在的字一模一样,连写“王太太”三个字时习惯性把“太”字最后一笔往上挑的小动作都一样。
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些。
他翻回第八天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凌晨三点醒来,发现自己站在岗亭外面,不知道是怎么出去的。”
和他昨晚的监控回放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从第八天开始,他每天凌晨三点都会无意识走出岗亭,去不同的地方。
前天是北边三号楼,昨天是北门,今天呢。
他拿起手机,打开摄像头APP,没有打开实时画面,而是先看了回放。
从他凌晨两点五十分坐回椅子上开始,一直到刚才他翻查岗亭为止。
画面里的他,喝了茶,蹲下去翻东西,掀开地砖,拿出笔记本,坐回来,翻开。
全程没有离开过岗亭。
他继续往后拖进度条,拖到凌晨三点整。
画面里的他还在翻笔记本,动作连贯,眼神正常。
三点零三分,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
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然后回到椅子上坐下。
三点零七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然后拿起手机开始打字,就是现在他正在写的这段记录。
三点十五分,他把手机放下,合上笔记本,把笔记本放回地砖下面,盖好地砖,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三点二十三分,他重新睁开眼,拿起笔,翻开日志本,开始写现在这一段。
全程没有无意识行为,没有走出岗亭,没有对着主机说话,没有黑眼睛。
莫得情暂停画面,盯着屏幕里的自己。
一切正常。
但正因为太正常了,他才觉得不对劲。
昨晚他睡了三十三分钟,前晚他也睡了将近四十分钟,今晚他一口茶接一口茶地喝,眼皮都没有往下垂过,怎么可能不困。
他明明应该困的。
但此刻他的脑子清醒得像刚睡醒一样。
他把手机放下,翻开那本旧笔记,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背面,夹层里,有一张照片。
照片滑出来,落在桌面上。
是一张证件照,一寸见方,白底,穿着保安制服,头发比现在长一点,脸比现在瘦一点,眼神很直,看着镜头。
照片上的人是他自己。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笔迹和他自己的很像,但更潦草,更急促,像是赶时间写的。
“第三十天,我变成了处理科的人,但第九天的时候,我明明看见过影子。”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挤在照片边缘的空白处。
“如果你看到这张照片,说明你已经翻到这本笔记了,你已经第八天了,你还有时间,不要等到第九天,第九天之后就来不及了,第九天晚上你会走到北门,然后门会开,然后你会走进去,然后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莫得情把照片放下,手指按在那行字上。
第九天。
明天就是第九天。
他翻回笔记本的封面,用手摸了摸内页,在封皮和第一页之间,还有东西。
他小心地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很薄的纸片,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和那个被撕掉的第二十九天记录吻合。
他把纸片展平。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那行被撕掉的内容的下半截。
“——处理科的人,但我还记得第九天的事,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说明我又回来了,帮帮我。”
莫得情把纸片和照片放在一起,看着上面那些字。
他拿起笔,在日志本今晚那一页的最下面写下一行字。
“凌晨三点四十分,发现旧笔记一本,藏在桌子正下方地砖下,内容为本人所写,记录第一个周期全过程,第二十九天记录被撕,残留半页,写有帮帮我三个字。”
写完之后他合上日志本,把旧笔记用纸巾包好,放回地砖下面,盖好。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路灯亮着,小区里安静极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蓝色的痣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
明天是第九天。
第九天晚上他会走到北门。
门会开。
走进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攥紧拳头,把痣压在掌心里,按得很用力,直到掌心发疼。
然后他松开手,坐回椅子上,看着监控屏幕,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