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老陈推门进来的时候,莫得情正坐在椅子上,一夜没睡。
他面前的桌面上摊着日志本,笔搁在一边,茶已经凉透了,杯底沉着一层深褐色的茶叶。
老陈放下包,看了他一眼。
“你昨晚又没回去。”
“嗯。”
“你这样不行,连着熬几天了。”
老陈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热水,放在莫得情面前。
莫得情拿起杯子,捂在手里,没有喝。
他看着老陈,老陈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脖子,领口竖起来,把后颈遮得严严实实。
“老陈,你在这干了多久了。”
“三年多,问过了。”
“三年多,一直是白班。”
“对,一直是白班。”
“你有没有想过换夜班。”
老陈愣了一下,把杯子放下。
“没有,夜班太熬人了,我这把年纪扛不住。”
“那你知不知道夜班保安干满三十天会怎么样。”
老陈的动作停了一拍。
他拿起桌上的日志本,翻开,假装在看今天的记录。
但莫得情注意到,他翻的那一页是空白的,今天白班的记录还没开始写。
“什么三十天,人事那边说是正常轮换,我也不太清楚。”
“老陈,你看着我。”
老陈抬起头。
莫得情的目光落在他的脖子上。
衣领竖起来,遮住了后颈,但侧面露出一小截皮肤,靠近左耳下方的位置,有一个很淡的痕迹。
深褐色,很小,像是一颗刚长出来不久的痣。
莫得情把目光收回来。
“老陈,你脖子上那颗痣,什么时候长的。”
老陈的手抖了一下,日志本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什么痣,没有痣。”
“你左边脖子上,耳朵下面,那颗深褐色的。”
老陈伸手摸了一下左边脖子,指尖碰到那颗痣的时候,他的脸色变了。
他把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那个位置。
“你看错了,那是老年斑。”
“老年斑不长那个样子。”
老陈沉默了很久。
他把日志本合上,放在桌面上,然后坐到莫得情对面那把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像是在考虑什么。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你知道了多少。”
“我知道南门岗亭夜班保安干了二十九天就会走,我知道之前有十二个人,我知道你是第三个。”
老陈的眼睛抬起来,看着莫得情。
“你怎么知道我是第三个。”
“档案上有记录,第八份档案背面写着第七个,第十份背面写着第八个,第十二份背面写着第十三个,我按时间顺序推了一下,你在赵成之前,大概是第三个或者第四个。”
老陈靠在椅背上,伸手把衣领拉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那颗深褐色的痣。
“我是第三个,三年前入职的,干到第七天就走了。”
“第七天,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老陈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那年我值夜班,第四天的时候发现王太太的影子有问题,上报处理科,确认误报,和你的经历一样。”
“第五天,我手心里长了一颗红点。”
“第六天,红点变成青色,周围扩散了一圈。”
“第七天凌晨三点,我发现自己在岗亭外面,不知道是怎么出去的,监控回放里看到自己站在北门外面,门开着,我一只脚已经迈进去了。”
莫得情握紧了手里的杯子。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就在岗亭里面,站在主机前面,手按在键盘上,屏幕上是一份日志,上面写着一行字,王太太,伪人,确认。”
“你写了那行字。”
“监控里是我写的,但我完全不记得。”
“后来呢。”
“后来我就怕了,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找李主管,说要辞职,李主管说没干满三十天不能走,我说我不要工资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就想走。”
“他同意了。”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走吧,别回头。”
“然后你就走了。”
“对,走了之后我在家躺了半个月,每天晚上做噩梦,梦到北门开了,我走了进去,然后变成另外一个人。”
“那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老陈苦笑了一下。
“钱花完了,我年纪大了,找不到别的工作,李主管给我打电话,问我愿不愿意回来干白班,只干白班,不碰夜班,我就回来了。”
“回来之后你有没有再遇到过那些事。”
“没有,白班一切正常,我干了三年多,什么异常都没有,王太太还是那个王太太,李主管还是那个李主管,白天的小区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区。”
“那你怎么解释你脖子上的痣。”
老陈的手又摸了一下那颗痣。
“回来第二年长的,不疼不痒,去看了医生,医生说就是普通的色素沉淀,没什么问题。”
“你信吗。”
老陈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把衣领拉链拉回原位,整了整夹克。
“小莫,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你问了,但你别再往下查了,你查得越深,陷得越深。”
“我已经陷进去了。”
“那就赶紧走,今天就走,别等到第九天。”
“第九天会怎么样。”
老陈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第九天晚上,你会自己走到北门,门会开,你会走进去,走进去之后你就不是你了,你是处理科的人,穿着黑衣服,兜帽压低,走路整齐划一,每天重复同样的事,收灰,喷雾,写报告。”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差一点就走了进去。”
老陈推开门,外面的晨光照进来,他站在光里,影子落在地上,朝前延伸。
莫得情看着他的影子,突然发现一件事。
老陈的影子,比老陈本人矮了一截。
影子的头部,只到老陈肩膀的高度。
而且影子的站姿,重心偏左,肩膀往前塌,和老陈本人的站姿完全不一样。
老陈本人站得笔直,影子却歪着。
莫得情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两秒。
影子动了一下。
它的头慢慢转过来,对着岗亭里面,对着莫得情。
老陈本人没有动,他站在门口,背对着莫得情,看着外面的小区。
影子抬起一只手,食指竖在嘴边。
嘘。
莫得情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
老陈听到声音,回头看他。
“怎么了。”
莫得情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老陈的影子已经恢复正常,和本人姿势一致,矮的那截也消失了。
“没事。”
老陈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岗亭里只剩下莫得情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给小赵发了第四条短信。
“第九天晚上,北门,你走到哪一步了。”
这一次小赵回复得很快。
“我走到桥洞,没进去,站在外面看了三个小时,天亮之后门就关了。”
“桥洞里有什么。”
“一个岗亭,和你的一模一样,里面坐着一个人,穿着保安制服,背对着门,我喊他,他没有回头。”
“那个人是谁。”
“我看不见他的脸,但他的手放在桌上,手心朝上,掌心里有一颗黑色的痣。”
莫得情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手心里那颗蓝色的痣。
“然后呢。”
“然后天亮了,我转身就跑,跑回岗亭,收拾东西就走了,再也没回去过。”
“你现在在哪。”
“我在桥洞里。”
莫得情盯着屏幕上的那四个字,后背一阵发凉。
“你不是说你没进去吗。”
“我没进那个岗亭,但桥洞就是岗亭的入口,你只要走到北门,门开了,你走进去,就是桥洞,你站在桥洞里,往前看是岗亭,往后看是小区,你站在中间,哪边都去不了。”
“那你现在是什么。”
小赵的回复隔了很久才来。
“我是卡在中间的人,门开了,我没进去,门也没关,我就站在门槛上,站了快一个月了。”
“你还能出来吗。”
“不知道,可能你走到北门的时候,我会看见你,你也会看见我。”
“看见你之后呢。”
“看见我之后,你可以选择进来,也可以选择转身,但不管你选哪个,我都会消失。”
莫得情把手机放下,看着桌面上的日志本。
第九天晚上,北门。
他还有一天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