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莫得情被闹钟叫醒。
他只睡了六个小时，但醒过来的时候脑子异常清醒。
他洗了把脸，换了一身便服，把保安制服叠好放在床上，然后拿起背包，把该带的东西都塞进去。
钱包、钥匙、手机、充电器、几件换洗衣服。
他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租住了快半年的房子。
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窗帘缝里透进来下午的暖光，落在空荡荡的床垫上。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五点钟，他站在南门岗亭外面。
老陈还没下班，正在里面收拾东西，透过玻璃看见他，推开门。
“你今天怎么穿便服。”
“老陈，我不干了。”
老陈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门推开，走到莫得情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李主管那边批了吗。”
“没有，我也不打算找他批了。”
老陈沉默了几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就走吧，走了就别回来。”
“老陈，你自己小心。”
“我一个白班，有什么好小心的。”
老陈笑了笑，但笑得很勉强。
莫得情没有再多说，转身往南门走去。
他走过岗亭，走过花坛，走过小区中庭，一路上遇到的住户都和平时一样，遛狗的遛狗，带孩子的带孩子，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走到南门的时候，门禁系统亮着绿灯，闸机口开着，外面是人行道和马路。
他迈步走过去。
闸机在他面前合上了。
莫得情停在闸机前面，看着那根横杆。
横杆是金属的，漆成深灰色，平时有人经过的时候会缩回去，等人走了再伸出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前迈了一步。
横杆没有动。
他伸手推了一下横杆，很结实，纹丝不动。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禁系统，屏幕上的绿色通行标志亮着，但没有滴滴的响声，也没有任何提示。
他转身看向旁边的保安亭，南门外面还有一个小的门卫室，平时有一个年纪大的保安在里面坐着，负责访客登记。
但今天门卫室的窗户关着，窗帘拉拢，里面暗沉沉的，看不清有没有人。
莫得情绕到门卫室门口，伸手推了推门。
门从里面锁住了。
他拍了拍门，喊了一声。
“有人吗。”
没有回应。
他退后两步，看着整个南门。
闸机关着，门卫室关着，门禁系统亮着绿灯，但绿灯旁边有一行很小的字，红色的，在屏幕角落里跳动。
他凑近看。
那行字是，“夜班值班中，请返回岗位。”
莫得情盯着那几个字，伸手摸了摸屏幕。
屏幕是热的，运行正常，那行红字在角落里一直闪，像是在等他做决定。
他站在南门口，没有动。
后面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个遛狗的老头走过来，牵着一条柯基，走到闸机前面，掏出手机刷了一下。
闸机的横杆缩回去了，老头牵着狗走了出去。
横杆又伸了出来。
莫得情看着那个老头走远，然后又迈步走到闸机前面。
横杆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行红字。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屏幕上显示来电号码是处理科专线。
他接了。
“你在南门。”
没有起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贴着耳朵说的。
“我想出去。”
“你今晚还有班。”
“我不干了。”
“你签了三十天轮换协议，没满三十天不能离岗。”
“那我什么都不要了，工资我也不要了。”
“这不是工资的问题。”
对方停了一下，背景里有很轻的嗡嗡声，和之前每次打处理科电话时一样。
“协议规定的是岗位，不是钱，你签了字，就是认了这个岗位，岗位需要人，你就不能走。”
“如果我非要走呢。”
“你试过了，门没有开。”
莫得情握着手机，看着面前的闸机，横杆稳稳地拦在那里，纹丝不动。
“你们把门锁了。”
“我们没有锁门，门是正常的，只是你还在值班，值班期间闸机不响应你的工牌。”
“我没刷工牌。”
“你不需要刷，你的身份信息在系统里，系统知道你是谁。”
“系统怎么知道。”
“你入职的时候录过人脸，你站在闸机前面，摄像头已经识别了。”
莫得情抬头看了一眼闸机上方的摄像头，一个黑色半球形的小点，镜片反着光。
他盯着那个摄像头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手机挂断了。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中庭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岗亭的方向。
岗亭的灯亮着，暖白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他的目光移向岗亭的窗户，玻璃上映着内部的倒影。
有人坐在里面。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坐在他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背对着窗户，面朝监控屏幕。
莫得情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攥紧了拳头。
他走回岗亭，推开门。
椅子上的人转过头来。
那个人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保安制服，领口别着工牌，工牌上贴着一张照片。
那个人长着他的脸。
但那个人的眼睛是纯白色的，像两颗被漂白过的玻璃珠，瞳孔和虹膜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白色眼睛的莫得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平静，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你回来了。”
莫得情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你是谁。”
“我是第一天的你。”
“第几天。”
“第一天，你第一次走进这个岗亭的那天，你以为你第一次来，其实你已经来了很多次了，只是每次来的时候都是第一天。”
莫得情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白色的眼睛嵌在上面，像两个空洞。
“你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你走到南门了，你试了，门没有开，你回来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每一次走到南门，我都会出现，坐在你的椅子上，等你回来。”
“每一次。”
“每一次。”
莫得情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
他走到桌子对面，隔着桌子看着白色眼睛的自己。
“前十二个周期，每一次都这样。”
“每一次。”
“第九天，走到南门，门不开，回来，然后呢。”
“然后你去北门，第九天晚上，北门会开，你走进去，站在桥洞里，第二天早上，你回来，坐在椅子上，变成处理科的人。”
“如果我不去北门呢。”
“你每次都会去，每一次都告诉自己不去，然后每一次都去了。”
白色眼睛的莫得情从椅子上站起来，把位置让出来。
“你坐吧，我要走了。”
“你去哪。”
“天亮的时候，我就消失了，我是第一天的你，我只能在第一天活着，第九天的时候我就会出现，提醒你一次，然后消失。”
“提醒我什么。”
白色眼睛的莫得情走到门口，经过莫得情身边时停了一下。
“提醒你，每一次你走到南门，门都没有开，但你每次都会走到北门，门开了，你进去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管我做什么，我都会走到北门。”
“我不知道，我只负责第一天，后面的路是你自己走的。”
白色眼睛的莫得情推开门，走了出去。
莫得情站在岗亭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椅子，椅子上空着，监控屏幕正常运转，主机风扇嗡嗡地响。
他坐了下来。
日志本摊在桌面上，他拿起笔，翻开今晚那一页。
在空白页上，他写下一行字。
“第八天晚上，试图从南门离岗，闸机未响应，门卫室锁闭，系统提示夜班值班中，请返回岗位。”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距离凌晨三点，还有七个小时三十七分钟。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蓝色的痣在灯光下微微发暗。
第九天，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