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十五分,莫得情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岗亭的灯全部关了。
他坐在黑暗里,只有监控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一格一格地跳。
九宫格画面里,小区安安静静,路灯亮着,树影静止,偶尔有住户从画面边缘走过,步伐正常,影子正常。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眼皮开始发沉。
他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背,疼,清醒了一些。
他不能睡,第九天晚上,他必须撑到天亮。
九点四十分,七号楼二单元那格的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
王太太从单元门里走出来,穿着那件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和第一天晚上一模一样的打扮,一模一样的动作。
她走到门口,刷卡,门开了,侧身进去。
她的影子留在门外。
和第一天晚上一模一样,影子在地上躺了三秒,然后站起来,朝监控镜头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下,十五秒后贴回脚下。
莫得情拿起对讲机,手指悬在按键上。
但他没有按下去。
处理科上次说过,王太太的误报不能再报了,再报就扣钱。
而且处理科说,影子不属于伪人识别范畴。
他把对讲机放下。
监控里,王太太已经上楼了,六楼那扇窗亮了,暖黄色的光透出来,窗帘拉开,她站在窗前,朝岗亭的方向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标准,嘴角上扬十五度,持续一点五秒,眼神不参与。
莫得情没有回应,也没有打电话。
他只是看着。
王太太站了一会儿,窗帘合拢,灯灭了。
十点整,九宫格画面里,老陈出现在三号楼楼下。
他穿着白天的夹克,拉链拉到脖子,背着手,像是在巡逻。
但老陈是白班,晚上不该出现在小区里。
莫得情放大画面,盯着老陈的脸。
老陈走得很慢,每经过一个单元门就停下来,抬头往楼上看一眼,然后继续走。
走到七号楼二单元门口时,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脚垫,红色那面朝上,出入平安四个字端端正正。
然后他抬起头,朝岗亭的方向看过来。
距离很远,监控拍不清表情,但莫得情能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弯的弧度太标准了,和刚才王太太在窗前那个笑一模一样。
老陈站了两秒,继续走,消失在画面边缘。
十点四十分,李主管出现在七号楼二单元门口。
他穿着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领口别着金色工牌,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刷卡,只是站在那里,面朝岗亭的方向。
莫得情放大画面,李主管脸上带着微笑,那个笑和王太太、老陈如出一辙,嘴角上扬十五度,持续一点五秒,眼神不参与。
三个人,同一个笑。
莫得情的手按在桌面上,手指发白。
他拿起对讲机,调到处理科专线。
他按下去,响了一声,然后他松开了。
不行,不能报。
处理科不会回应,或者会像上次一样说误报,或者更糟,他们会来,但不是来处理王太太的。
他放下对讲机,看着监控屏幕。
画面里,李主管还站在七号楼二单元门口,面带微笑,面朝岗亭。
三个人,王太太在六楼窗户后面,老陈在三号楼附近,李主管在七号楼门口。
他们都在等。
等什么。
十一点整,九宫格画面同时闪了一下。
所有摄像头的画面都出现了短暂的干扰,雪花点闪了两秒,然后恢复。
恢复之后,画面变了。
七号楼二单元的实时画面里,单元门口站了三个人。
王太太、老陈、李主管,并排站着,面朝岗亭的方向。
三个人,三种不同的脸,但笑是同一个笑。
嘴角上扬十五度,持续一点五秒,眼神不参与。
像复制粘贴,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莫得情盯着屏幕,后背发凉。
三个人同时抬起右手,朝他招了招。
动作同步,角度一致,甚至连手指弯曲的幅度都一模一样。
招完手,三个人同时转身,走进七号楼二单元,门关上,灯灭了。
监控画面恢复成正常的黑白画面,单元门口空无一人,地砖干净,连个影子都没有。
莫得情坐在黑暗里,手撑着额头,脑子里飞快地转。
三个人,同一个笑,同一个动作。
王太太是伪人,这个他确定。
老陈是什么,李主管是什么。
老陈干了三年白班,脖子上有痣,影子比本人矮一截。
李主管每天晚上重新长出那颗痣,白天遮住,晚上出现。
两个人都在处理科的系统里,一个白班,一个主管。
一个影子不对,一个痣不对。
他们是什么。
监控屏幕又闪了一下。
这一次,九宫格画面没有恢复。
所有画面都消失了,屏幕上只剩下一行白字,居中,字体很大。
“你为什么不报。”
莫得情站起来,凑近屏幕。
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更小,颜色更淡。
“王太太是伪人,老陈是伪人,李主管是伪人,你都看见了,你为什么不报。”
莫得情的手按在屏幕边缘,指尖发凉。
他拿起对讲机,调到处理科专线。
按下去。
“处理科,七号楼二单元,王太太,伪人活动。三号楼附近,老陈,疑似伪人活动。七号楼二单元门口,李主管,疑似伪人活动。”
他说完,松开按键,等。
对讲机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那个没有起伏的声音响起来。
“收到,三分钟。”
三分钟。
莫得情放下对讲机,看着监控屏幕。
屏幕上的白字消失了,九宫格画面恢复正常。
七号楼二单元门口空荡荡的,老陈不见了,李主管不见了。
三分钟过去了。
处理科没有来。
五分钟过去了。
七号楼二单元门口依然空荡荡的,没有人来,没有灰,没有喷雾,什么都没有。
对讲机里响起处理科的声音。
“莫保安,你报的三个人,系统里查不到。”
“什么查不到。”
“王太太,住户编号0231,系统状态正常。老陈,白班保安,工号0047,系统状态正常。李主管,物业主管,工号0002,系统状态正常。三个人都在系统里,都是正常状态,没有伪人标记,你报的是什么。”
“我亲眼看见的,三个人站在七号楼二单元门口,笑的一样,动作一样。”
“监控记录我们调了,七号楼二单元门口从晚上七点到刚才,没有任何人出现,你看到的画面可能是系统故障,我们已经远程刷新了你的监控主机,现在应该正常了。”
莫得情看向监控屏幕。
九宫格画面正常运转,每一格都显示着小区里再正常不过的夜景。
“你为什么不报。”
对讲机里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那个没有起伏的处理科声音,而是一个他从来没听过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说话。
“我们等了你很久,你每次都看见,你每次都不报。”
莫得情把对讲机扔在桌上。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很轻的笑声,然后安静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路灯亮着,小区里安安静静。
七号楼二单元门口空荡荡的。
三号楼附近空荡荡的。
岗亭外面也空荡荡的。
但他知道,他们都还在。
只是不在监控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蓝色的痣在灯光下微微发暗,周围的青色又扩散了一圈,已经盖住了小半个掌心。
他攥起拳头,把痣压在掌心里。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第六个频道的通话记录。
他按下通话键。
“你在吗。”
对讲机里很快响起了那个年轻的声音,但这一次没有困意,很清醒。
“你终于打来了。”
“什么叫终于。”
“我等你这个电话等了很久,每次到了第九天晚上你都会打过来,但每次你都说的不一样。”
“我上一次说了什么。”
“上一次你说的是,我看见了,他们都站在外面,我该怎么办。”
“你怎么回的。”
“我说,来对面楼,我等你。”
“然后呢。”
“然后你就来了,走到北门,门开了,你走进去,天亮之后你回来了,坐在椅子上,眼睛是白色的。”
莫得情握着手机,看着监控屏幕,屏幕九宫格里,北边那四栋楼黑黢黢地立着。
“这一次我不去北门。”
“你每一次都这么说。”
“我留下来会怎么样。”
“留下来,坐在椅子上,等到凌晨三点零七分,然后你会自己站起来,走出岗亭,走到北门,门会开,你会走进去,不管你愿不愿意。”
“如果我把门锁了呢。”
“北门没有锁,北门是通道,你锁了南门,锁了岗亭,北门还是会开。”
“那我现在就走,不走南门,不走北门,我翻墙出去。”
“你翻过墙吗。”
“没有。”
“那你去试试,墙上有监控,有电网,有红外感应,你翻到一半,处理科就会到,把你收走,收进银色容器里,变成灰。”
莫得情沉默了很久。
手机贴在耳边,他能听见对讲机里那个年轻的声音的呼吸声,很轻,很平稳。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莫得情。”
“我也叫莫得情。”
“对,我们都是。”
“那你现在是什么。”
“我是卡在桥洞里的人,一半在楼里,一半在河里,我出不去,也回不来。”
“我能帮你吗。”
“不能,你只能帮你自己。”
“怎么帮。”
“凌晨三点,走到北门,门开了,不要进去,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一眼。”
“看什么。”
“看岗亭,看你自己,看你这九天走过来的路。”
“然后呢。”
“然后你会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你会发现,岗亭的门也是开着的,你随时可以回去,但你回去之后,你还是会走到北门,还是会站在门槛上,还是会回头看一眼,然后还是会进去。”
“这是个死循环。”
“对,是死循环,但每一次循环,你都会多看见一点东西。”
“看见什么。”
“看见你自己。”
对讲机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像是快没电了。
“凌晨三点,我在北门等你。”
“你会出现吗。”
“我会站在桥洞里,你看不见我的脸,但你能看见我的手,我手心有一颗黑色的痣,和你的蓝色不一样。”
莫得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蓝色的痣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你手心那颗痣,是第几天长的。”
“第三天,比你早。”
“为什么。”
“因为我是第一个,第一个总是最早的。”
对讲机挂了。
莫得情坐在椅子上,看着监控屏幕。
北边那几栋楼的画面里,所有窗户都黑着。
然后,从最左边开始,一间一间地亮起来。
一盏,两盏,三盏,四盏,五盏。
北边三号楼,五楼,左边第一扇窗,亮了。
北边二号楼,六楼,左边第二扇窗,亮了。
北边一号楼,三楼,右边第一扇窗,亮了。
北边四号楼,四楼,右边第二扇窗,亮了。
每一扇亮灯的窗户里,都站着一个人。
穿着保安制服,肩膀微微往左偏,右手抬起来,竖在嘴边。
动作整齐划一,像同一个人的十二个倒影。
莫得情数了数。
十二扇窗,十二个人。
加上他自己,十三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十七分。
距离三点,还有四十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