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二十三分，莫得情推开了岗亭的门。

他站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比他的脚步多出了一步的距离。

他没有低头去看，他直接往北边走。

背包被他留在了岗亭的椅子上，口袋里只有手机和钥匙。

他从七号楼旁边的小路穿过去，经过王太太家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黑着。

他继续走，穿过中庭，绕过花坛，经过三号楼，四号楼，北边那几栋楼越来越近。

路灯到这里就少了，北门附近的绿化带长得比南边茂盛，树冠把灯光遮住了大半，路面上大片大片的阴影。

莫得情走在阴影里，脚下的地面凉飕飕的，像是刚从地底渗出来的寒气。

他走到北门前面大概二十米的地方，停住了。

北门和南门结构一样，一个闸机口，一个门卫室，顶上有一个电子屏。

但北门没有亮绿灯，电子屏是黑的，闸机的横杆放下来了，横杆上缠着一圈黄色的塑料链条，链条上挂着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四个字，暂停使用。

莫得情看着那块牌子，又看了一眼门卫室，窗户关着，窗帘拉拢，里面暗沉沉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

就在他距离闸机还有十米左右的时候，电子屏突然亮了。

屏幕跳动了一下，然后显示出两行字。

第一行是白色的，很大。

“欢迎回来。”

第二行是红色的，小一些。

“夜班值班中，请返回岗位。”

和南门一模一样的提示，一模一样的红字。

莫得情站在十米外，看着那块屏幕。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转身回去。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北门。

两分钟过去了，电子屏上的字没有变。

然后，闸机旁边的门卫室门开了。

门是从里面推开的，慢慢地，发出很轻的一声吱呀。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个人穿着保安制服，和他身上这件一模一样，领口别着工牌，工牌上贴着一张照片。

但那个人的脸，模糊的，看不清楚五官。

就像档案袋里那张集体照上的十二个人一样，脸糊成一团，只有大概的轮廓。

那个人站在门卫室门口，面朝莫得情，一动不动。

莫得情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手插在口袋里，攥紧了手机。

那个人抬起右手，朝莫得情招了招。

动作很慢，幅度很小，像是在叫他过去。

莫得情没有动。

那个人又招了招手，然后转身走回了门卫室，门没有关，留着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门口的水泥地上。

莫得情站在原地，看着那条门缝。

他想起对讲机里那个年轻的声音说过的话。

来对面楼，我等你。

对面楼就是北边那四栋楼，但北门进不去。

那对面楼从哪里进。

他环顾了一圈北门附近，目光落在北门左侧的绿化带上。

绿化带后面，北边一号楼和二号楼之间，有一条很窄的通道，平时应该是走垃圾清运车的，路面没有铺砖，是压实的泥土，两侧堆着一些废弃的花盆和装修剩下的木板。

通道尽头有一扇铁门，漆成深绿色，和两边的围墙颜色接近，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莫得情走过去，推开挡在通道口的几个花盆，侧身挤了进去。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两侧的墙面长了一层青苔，湿漉漉的。

他走到铁门前面，门没有锁，门栓上缠着一圈铁丝，他拧了两下，铁丝松了，他把门栓拉开，推门进去。

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过道，两侧是楼体的外墙，头顶能看到一线夜空。

走了大概十几米，过道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大概岗亭那么大。

但房间的布局和他那个岗亭一模一样。

同样大小的桌子，同样的监控主机，同样的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保安制服，面朝门口，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他的脸是清楚的，五官分明，和莫得情一模一样。

但他的眼睛是纯白色的，像两颗被漂白过的玻璃珠，瞳孔和虹膜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白色眼睛的莫得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很平静，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你来了。”

莫得情站在玻璃门外，没有进去。

“你就是第一个。”

“对，我是第一天的你。”

“你为什么在这里，不在北门。”

“北门是入口，这里是出口，你从北门进去，走到桥洞里，再往前走，就会到这里。”

“那我现在是走到了哪一步。”

“你从通道进来的，绕过了北门，直接到了出口。”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这一次选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白色眼睛的莫得情站起来，走到玻璃门前面，隔着玻璃看着莫得情。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样的身高，一样的体型，一样的制服，一样的脸。

只有眼睛不同。

“我在这等了很多个周期，每一个周期你都会走到北门，走进去，站在桥洞里，然后天亮之后回到岗亭，变成处理科的人，只有这一次，你没有走北门，你从通道绕过来了。”

“你前面说我是第一个，第一个总是最早的。”

“对，第一个周期的时候我走了北门，进去了，出来了，然后变成了处理科的人，但我没有完全变，我的眼睛变白了，处理科不要白眼睛的人，所以我被留在这里，卡在出口和入口之间。”

“你现在是什么。”

“我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变成处理科的人。”

“其他人呢。”

“其他人都变成处理科了，穿着黑衣服，戴兜帽，走路整齐划一，每天重复同样的事，收灰，喷雾，写报告。”

“那十二个，都在桥洞里。”

“不，那十二个在外面，在小区里，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每一个处理科的人都是你的一个周期，他们走路的样子全部统一，因为他们在模仿同一个人。”

“谁。”

“第一个周期你，也就是我。”

白色眼睛的莫得情抬起右手，手心朝上。

掌心里有一颗黑色的痣，很圆，很饱满，颜色深得像墨。

“我走进去的时候，手心这颗痣还是蓝色的，和你的现在一样，然后我走过桥洞，走到出口，痣就变成了黑色，眼睛也变成了白色。”

“如果我走进去，也会变成你这样。”

“不一定。”

“什么意思。”

“你从通道绕过来了，你没有走桥洞，你直接到了出口，你可以选择走进这个房间，坐在椅子上，接替我，我的眼睛会变回正常，我会消失，你留下来。”

“留下来做什么。”

“做第一个，等待下一个周期的你从通道绕过来，把位置传给他。”

“这是个牢笼。”

“对，是牢笼，但比变成处理科好。”

“还有没有别的选择。”

白色眼睛的莫得情沉默了。

他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坐回椅子上。

“有，但那个选择你以前从来没有做过，我不知道做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什么选择。”

“你走进房间，不坐椅子，走到后面的窗户前面，打开窗，翻出去。”

“翻出去是哪里。”

“是小区外面，是真正的北边，是河，是桥洞的另一头。”

“你翻过吗。”

“没有，我是第一个，第一个不知道后面有什么。”

莫得情站在玻璃门外，看着白色眼睛的自己。

那个人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黑色的痣在灯光下泛着光。

“你为什么不翻。”

“因为我怕。”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久，可能只有几天，这里的时间不太一样，你从通道走过来用了多久。”

“几分钟。”

“我在里面感觉过了好几年。”

莫得情推开了玻璃门。

他走进房间，站在桌子和椅子之间。

白色眼睛的莫得情抬起头看他，白色的眼睛里什么都看不见，但莫得情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

“你要翻窗。”

“对。”

“那你要快，天快亮了。”

莫得情走到房间后面的窗户前。

窗户不大，大概六十公分宽，玻璃上蒙了一层灰，看不清外面。

他伸手推开窗扇，冷风灌进来，带着水汽和一股很淡的腥味。

窗外是一片黑暗，隐约能看到远处有一条河，水面上反着微弱的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白色眼睛的自己。

那个人还坐在椅子上，面朝他，嘴角弯着，但那个笑比刚才真实了一些。

“你翻出去之后，我就能走了。”

“你去哪。”

“不知道，但不管去哪，都比坐在这里强。”

莫得情把脚踩上窗台，身体探出窗外。

外面是北边小区围墙的外侧，墙根有一片杂草，再往前就是河岸。

他回头看最后一眼。

房间里，椅子上的白色眼睛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了玻璃门旁边。

他的眼睛在变。

白色的部分在慢慢退去，黑色的瞳孔和虹膜正在浮上来。

他站在门口，朝莫得情挥了挥手。

“走吧，别回头。”

莫得情从窗台上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脚崴了一下，他蹲在草丛里，疼得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头顶那扇窗的灯灭了。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河边走。

走了大概几十米，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小区围墙立在那里，一排黑黢黢的楼顶轮廓线在夜空里延展。

北边那十二扇窗户的灯全灭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蓝色的痣还在，但颜色比刚才深了一些，周围的青色扩散到了整个掌心。

他把手握起来，转身往河边走去。

凌晨三点差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