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差七分,莫得情蹲在河岸的杂草丛里,脚踝肿了一圈,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他掏出手机,屏幕还亮着,信号满格,但时间停在了凌晨两点五十九分。
他等了一会儿,秒针没有动。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河。
河面很宽,水色深黑,对岸有一排路灯,灯光落在水面上,拉成一条一条细长的光带。
他沿着河岸往东走,杂草越来越高,没过了膝盖,裤腿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腿上冰凉。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他看见了一座桥。
桥是石拱桥,很旧,桥面两侧的水泥栏杆上爬满了藤蔓,桥洞不高,大概两米多,水面离洞顶还有半米左右。
桥洞下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莫得情站在桥洞外面,没有进去。
他想起小赵说过的话,我走到桥洞,没进去,站在外面看了三个小时。
桥洞里有什么。
他弯腰捡了一块石头,扔进桥洞里。
石头落进水里,扑通一声,然后是回声,在桥洞里弹了两下,消失了。
除此之外,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又捡了一块石头,这次往桥洞更深处扔。
石头落水,回声更长了,但依然没有别的动静。
他站起来,往桥洞里看。
黑暗里,他隐约看到了一个轮廓。
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大概一人多高,立在桥洞正中间,像是某种建筑物。
他把手机掏出来,打开手电筒功能,光柱照进桥洞。
桥洞正中间立着一个岗亭。
和他那个岗亭一模一样,四面玻璃,顶上有一个半球形的摄像头,门关着,灯亮着。
暖白色的光从玻璃里透出来,把桥洞内部照得清清楚楚。
岗亭里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保安制服,背对着门,面朝岗亭内部,看不见脸。
但那个人放在桌面上的手,左手,手心朝上,掌心里有一颗黑色的痣。
莫得情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和小赵描述的一模一样。
他站在桥洞外面,没有进去。
岗亭里的那个人没有动,甚至没有回头。
莫得情喊了一声。
“小赵。”
声音在桥洞里回弹,荡了几个来回,消失了。
那个人还是没有动。
莫得情犹豫了几秒,迈步走进了桥洞。
水从鞋底渗进来,冰凉的,桥洞里的空气比外面潮湿得多,带着一股河泥的腥味。
他走到岗亭旁边,隔着玻璃看里面。
那个人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但莫得情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那个人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本日志本,和南门岗亭里那本一模一样。
日志本翻开着,最新一页写满了字。
莫得情凑近玻璃,努力辨认上面的字迹。
第一行写的是,“第一天,入职,南门岗亭,夜班。”
第二行是,“第三天,发现王太太影子有问题,上报,确认误报。”
第三行是,“第五天,手心里长了一颗红点。”
第四行是,“第七天,红点变成青色。”
第五行是,“第八天,凌晨三点醒来,发现自己站在桥洞里,面前有一个岗亭,岗亭里坐着一个人。”
第六行是,“第九天,我走进去,坐在椅子上,然后天亮了,我回到了南门岗亭,但我的眼睛变成了白色。”
莫得情把目光从日志本上移开,看向那个人的后脑勺。
那个人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坐在自己的岗亭里值一个普通的夜班。
但莫得情知道,这个人已经坐在这里很久了。
他绕到岗亭的侧面,想看清楚那个人的脸。
侧面玻璃上映着内部的倒影,那个人的脸在玻璃里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浸过的照片,五官混在一起,分不出边界。
莫得情放弃了看脸的想法,回到岗亭正面,盯着那只放在桌面上的手。
黑色的痣,很圆,很饱满,颜色深得像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蓝色的痣,颜色也在变深,但还没有黑透。
他抬起头,对着岗亭里面说了一句话。
“边界是什么。”
岗亭里那个人没有回答。
但桥洞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困意,和对讲机里那个年轻的声音一模一样。
“边界就是这里。”
莫得情转身看向桥洞外面。
河岸上站着一个人,穿着保安制服,但看不清脸,因为光线太暗了,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桥洞的边缘,灯光从岗亭里透出来,照在他身上。
他的脸终于露出来了。
小赵。
和档案照片上一样,但老了很多,瘦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皮肤灰白,像很久没有晒过太阳。
“你来了。”
莫得情看着小赵,这个人他从来没有真正见过,只在老陈的手机照片里看过一眼。
“你就是小赵。”
“对,我是赵成,你前面那个夜班保安,干了二十九天,走到桥洞,没进去,卡在这里了。”
“你在外面站了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更久,这里的时间不太对。”
小赵走到桥洞边缘,蹲下来,和莫得情隔着两米左右的距离,看着彼此。
“你从通道绕过来的。”
“对。”
“那你见到第一个了。”
“见到了,白色眼睛的那个。”
“他走了吗。”
“走了,他说他等我翻窗之后就能走了。”
小赵沉默了一会儿。
“那说明你选了第三条路,以前从来没有人选过。”
“以前的人选了什么。”
“以前的人走到北门,进去,站在桥洞里,然后天亮之后走出来,变成处理科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进去。”
“因为我怕。”
小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瘦,指节分明,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我在外面站了三个小时,一直看着岗亭里面那个人,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背对着门,我喊他,他不理我,我扔石头,他不动,我就站在外面等,等到天亮,然后门关了,我回岗亭收拾东西就走了。”
“你走之后呢。”
“走之后我卡在这里了,一半在桥洞里,一半在外面,我白天能回小区,晚上就自动回到这里,站在桥洞外面,看着那个岗亭。”
“你试过进去吗。”
“试过,每次走到岗亭门口,手放在门上,就推不开,像是有一股力量把我弹回来。”
“那我现在为什么能进来。”
小赵抬起头,看着莫得情。
“因为你手心有那颗痣,蓝的,和我当初一样,但你比我多走了几步,你没有走到北门,你从通道绕过来了,所以你比当时的我多了权限。”
“什么权限。”
“推门的权限。”
莫得情回头看了一眼岗亭的门。
门关着,但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很普通的把手。
他走过去,伸手握住把手,轻轻一推。
门开了。
岗亭里,椅子上的那个人终于动了。
他的头慢慢转过来,面朝门口。
莫得情看清了他的脸。
不是他自己的脸,也不是小赵的脸。
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方脸,浓眉,四十来岁,嘴角往下撇着,眼神空洞。
那个人看着莫得情,嘴唇动了一下。
莫得情读出三个字的口型。
“坐这里。”
小赵在桥洞外面喊了一声。
“别进去。”
莫得情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陌生人。
“他是谁。”
小赵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带着一点颤抖。
“他是第一个进来的保安,不是你的周期,是更早的,我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坐在里面了,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档案里没有他。”
莫得情看着那个人的脸,那张脸很老,皱纹很深,头发花白,像是一个干了很久很久的保安,久到连档案都被人遗忘了。
那个人又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楚。
“你坐这里,我就能走了。”
莫得情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他回头看了一眼小赵。
小赵站在桥洞边缘,半边身子在灯光里,半边在黑暗里。
“你进来之后,我就能走了吗。”
小赵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应该是。”
莫得情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岗亭里面那个陌生人。
那个人还在看着他,眼神空洞里带着一丝期盼,像是等了很久很久。
莫得情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他走到椅子旁边,那个陌生人站起来,把位置让出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莫得情看着那张陌生的脸,那张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很轻的笑。
那个笑很真实,嘴角弯的弧度不大,眼睛里有一点光。
然后那个人转身,走出了岗亭,走进了桥洞外面的黑暗里。
莫得情坐在椅子上。
椅子是热的,还带着上一个人的体温。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手心朝上,蓝色的痣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
桥洞外面,小赵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现在是什么。”
莫得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
他抬起头,透过岗亭的玻璃看向桥洞外面。
河面很宽,水色深黑,远处的路灯在水面上拉成长长的光带。
天边有一条很细的光线正在浮上来,灰白色的,慢慢变亮。
天快亮了。
他拿起桌上的日志本,翻到最新一页。
前面的记录他看不清,被水汽洇得模糊一片。
他拿起旁边的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第九天,我坐进了桥洞里的岗亭,前任走了,小赵还在外面,天快亮了,我不知道天亮之后我会回到哪里,也不知道我还是不是我。”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桥洞外面,小赵的声音传进来,很轻。
“天亮了。”
莫得情睁开眼,岗亭外面一片白光,亮得刺眼。
他抬手挡住眼睛,等了一会儿,光线慢慢暗下来。
他放下手,发现自己坐在南门岗亭里。
监控屏幕亮着九宫格画面,主机风扇嗡嗡地响,桌面上放着那本他熟悉的日志本。
一切和他平时值夜班时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
蓝色的痣还在,但颜色更深了,接近黑色。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向北边。
北边那几栋楼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所有窗户都关着。
然后他看见,北边一号楼一楼,有一扇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窗帘拉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细银镯子晃了一下。
王太太的脸出现在窗帘后面,朝他看过来,嘴角弯着。
那个弧度他认得,友善微笑,编号017。
然后她抬起手,朝他招了招。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叫一只猫。
莫得情站在窗前,没有回应。
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椅子上,翻开日志本,在今天的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
“天亮了,我还在岗亭里,王太太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