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老陈推门进来的时候,莫得情正坐在椅子上盯着自己的手心。
蓝色的痣已经变成了深蓝色,接近黑色,周围的青色扩散到了整个掌心,像一块淤青。
老陈放下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手。
“你手心怎么了。”
莫得情把手翻过来,握成拳头。
“没什么,撞了一下。”
老陈没有追问,坐到对面开始翻日志。
莫得情站起来,往门口走。
经过老陈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老陈,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光照在他脸上,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往物业楼走去。
八点整,他坐在物业办公室的沙发上,对面是李主管。
李主管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领口扣得整齐,后颈露出的那块皮肤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痣的痕迹。
他看了莫得情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你想好了。”
“想好了。”
“继续干,还是走。”
“都不走。”
李主管转笔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选第三条路。”
李主管把笔放在桌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什么第三条路。”
“我不变成处理科的人,也不离开小区,我留在岗亭,但我不是保安了。”
“那你是什么。”
“我要把之前那十二个人叫醒。”
李主管的表情没有变,但莫得情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指紧了一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那十二个处理科的人,每一个都是之前的我,每一个都干了二十九天,每一个都在第九天走到北门,走进去,然后变成了处理科。”
“你怎么叫醒他们。”
“我还没想好,但我有十六天时间,距离第三十天还有十六天,十六天够我试很多次。”
李主管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细长条的晨光,落在桌面上。
“你知不知道,前十二个周期里,从来没有人选过这条路。”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们不知道可以选。”
李主管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百叶窗拉开了一点,外面的光照进来,办公室亮了一些。
“你以为他们不知道,其实他们知道,每一个周期到了第十天左右,都会开始想同样的问题,能不能不变成处理科,能不能把之前的人叫醒。”
“然后呢。”
“然后他们试了,每一次都失败了。”
“为什么失败。”
李主管转过身,背靠着窗户,双手插在裤兜里。
“因为处理科的人没有记忆,他们被收编的时候,所有的个人记忆都被清空了,只保留了岗位技能,收灰,喷雾,写报告,识别伪人。”
“那他们走路的样子为什么统一。”
“因为他们的站姿被格式化了,处理科的标准站姿,每个收编的人都会统一成那样,你看到的十二个人走路一模一样,因为他们已经不再是十二个人了,他们是同一个模子里的十二份复制品。”
莫得情坐在沙发上,手指扣着膝盖。
“那第一个呢,第一个也是复制品吗。”
李主管的表情变了一下。
“第一个不一样,第一个走的是北门,进了桥洞,坐在了岗亭里,后来有人接替了他,他才出来,出来的那个人变成了处理科,但第一个没有,第一个的眼睛变成了白色,处理科不要白眼睛的人,所以他被留在了通道尽头。”
“你见过他。”
“每个周期的第九天,我都会去北门外面等,等门开了,看走进去的是谁,如果是白眼睛,我就知道那个周期结束了,如果是正常人,我就知道那个周期还在继续。”
“你等了几个周期。”
李主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回桌边,坐下来,拿起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想叫醒他们,我可以告诉你方法,但你要想清楚后果。”
“什么后果。”
“如果你叫醒了他们,他们恢复了记忆,他们会想起自己是怎么变成处理科的,会想起那个第九天的晚上,会想起北门,会想起桥洞,会想起你。”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恨你。”
“为什么恨我。”
“因为每一个变成处理科的人,在变成处理科之前,都曾经是你,你做过的每一个选择,他们都做过,你走过的每一条路,他们都走过,你现在的这个选择,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第九天的时候想过,但没有一个敢做。”
“所以他们会恨我做了他们不敢做的事。”
“对。”
莫得情站起来,走到门口。
“告诉我方法。”
李主管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很小的东西,放在桌面上。
是一个银色的哨子,很小,大概只有一节小拇指那么大,表面磨得发亮,像是被经常使用。
“这是处理科的标准配备,每个处理科的人都有一个,收灰的时候用的,哨声可以驱散伪人的残余意识。”
“跟叫醒他们有什么关系。”
“哨声的频率可以刺激处理科制服里面的神经接口,那套制服是贴身穿的,接口在脊柱上,哨声能让接口暂时断开零点几秒,就在那零点几秒里,他们的个人记忆会闪回一下。”
“闪回多久。”
“很短,可能只有几秒钟,但足够他们记起一个画面,或者一句话。”
“然后呢。”
“然后你要在他们闪回的那个瞬间,对他们说一句话。”
“什么话。”
李主管把哨子推到桌子边缘,推到莫得情面前。
“你要说,你是保安,不是处理科的人。”
莫得情伸手拿起那个哨子,银色的表面很凉,放在手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你要在他们闪回的瞬间说这句话,早了没用,晚了没用,必须精确到零点几秒。”
“你怎么知道这个方法的。”
李主管沉默了一会儿。
“第五个周期的时候,有一个人试过。”
“就是我。”
“对,就是你,第五个周期的你,他试了,他叫醒了两个人,然后处理科发现了,把他带走了,那两个人也被重新格式化了,现在还在处理科里,走路和以前一样。”
“所以这个方法管用,只是需要更快。”
“你需要一次叫醒全部十二个人。”
“怎么做到。”
“哨声的频率如果调到最高,可以同时影响所有处理科的人,但那样的话,哨声也会影响你自己。”
“影响我什么。”
“你会失去记忆,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个月,可能是所有。”
莫得情把哨子放进口袋里。
“我还有十六天。”
他转身往门口走。
李主管在后面喊了一声。
“莫得情。”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手心那颗痣,颜色越深,你越接近处理科,如果你在第三十天之前叫醒了他们,你可能会在第三十天当天变成处理科,但那时候你已经没有记忆了,你不会知道自己成功了。”
“那我会知道吗。”
“你不会,但他们会知道。”
莫得情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他把哨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银色的哨子,很小,很轻。
他把它握紧,往岗亭走去。
回到岗亭的时候,老陈正在喝水,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李主管怎么说。”
“没事,聊了两句。”
莫得情坐到椅子上,把哨子塞进制服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
他翻开日志本,在今天的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
“第十天,从李主管处获得哨子,可以短暂切断处理科制服的神经接口,计划在第三十天之前叫醒全部十二个人,代价未知。”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八点四十分。
距离第三十天,还有二十天。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深蓝色的痣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他攥起拳头,把痣压在掌心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监控屏幕。
北边那几栋楼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
但他知道,那十二个人就在某个地方,穿着黑色的制服,戴着兜帽,步伐整齐划一,随时准备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