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莫得情站在物业楼走廊尽头,看着李主管的办公室门。
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李主管在里面。
他摸了摸制服内侧的口袋,哨子贴着胸口,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一点金属的凉意。
他敲了敲门。
“进来。”
李主管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在用笔在上面画圈。
见莫得情进来,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还有事。”
“我想问你,第一个人是谁。”
“什么第一个。”
“你说第五个周期的时候,我叫醒了两个人,那第一个人是谁,你还没说。”
李主管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桌上的文件合上,放进抽屉里。
“第一个人是第七个周期的你叫醒的,那时候我已经在物业主管的位置上了,我看到了全过程。”
“谁。”
“老陈。”
莫得情的手停了一下。
“老陈是第几个周期的人。”
“第二个,他是第二个周期进来的,干了七天后走的,他没走北门,他自己从南门走的,那时候南门还没现在这么严,他混在早高峰的人流里出去了。”
“那他为什么会有脖子上的痣。”
“所有干过夜班保安的人,不管有没有走完周期,脖子上都会长痣,那是夜班岗亭的标记,只是有的长得快,有的长得慢,老陈长得慢,干了三年白班才长出来。”
“他记得之前的事吗。”
“大部分不记得,但有一些碎片,他做梦的时候会喊一些话,比如北门开了,或者不要进去。”
莫得情想起老陈每天早上的黑眼圈,想起他从来不接夜班,想起他每次看到自己时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那我要是用哨子叫醒他,他会想起来吗。”
“会,但他想起来之后,可能会恨你。”
“因为是他自己选择离开的,他走了南门,没有走北门,他以为自己逃掉了,如果你让他想起来,他会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逃掉,他还在系统里,那颗痣就是证据。”
莫得情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是要试。”
“那就今晚,老陈下班之后,你跟着他,等他走到人少的地方再动手。”
“你怎么知道今晚。”
“因为今天是他脖子上那颗痣满三年的日子,每一年的这一天,他的记忆最松动,哨声的效果最好。”
莫得情转身要走,李主管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手心那颗痣,今天早上是不是又变深了。”
莫得情摊开手心,看了一眼。
深蓝色已经变成了墨蓝色,接近黑色,周围的青色全部退掉了,痣的边缘很清晰,像一颗刚刚成形的黑曜石。
“还有二十天,你会在第三十天当天变成黑色,然后你就变成处理科的人了,不管你有没有叫醒那十二个人。”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做。”
莫得情把手收回来,塞进口袋里。
“老陈在哪。”
“他每天下班之后会在小区外面的面馆吃早饭,然后回家睡觉,你可以在面馆等他吃完,他回家的路上有一条巷子,没有人。”
莫得情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六点四十分,老陈收拾好东西,推门出了岗亭。
莫得情坐在椅子上,看着老陈的背影穿过中庭,往南门走去。
他等了五分钟,然后站起来,跟了上去。
老陈出了南门,右拐,沿着人行道走了大概两百米,进了一家兰州拉面馆。
莫得情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老陈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碗面,慢悠悠地吃着。
他等了二十分钟,老陈吃完面,付了钱,推门出来。
老陈没有直接回家,他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居民楼的围墙,这个时间点没有什么人。
莫得情快步跟了上去。
巷子走到一半,老陈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传了过来,很平静。
“你跟了我一路了,出来吧。”
莫得情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
老陈转过身,看着他,脸上没有意外的表情。
“你手里拿着什么。”
莫得情把哨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
老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银色的哨子,表情变了一下。
“你从哪弄来的。”
“李主管给的。”
老陈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苦,嘴角往下弯着。
“他还是告诉你了。”
“你知道哨子的事。”
“我知道,三年前我走的时候,李主管就告诉过我,他说如果我留下来,早晚有一天会有人拿着哨子来找我,那时候我要么配合,要么跑。”
“你选了跑。”
“对,我跑了,我从南门走的,没有走北门,我以为我跑掉了。”
“你跑掉了吗。”
老陈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那颗深褐色的痣还在,衣领遮住了大半,但手指按上去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没有。”
莫得情把哨子放在嘴边。
老陈看着他,没有躲,也没有动。
“你吹吧,我早就想知道那几年我到底忘了什么。”
莫得情吹响了哨子。
哨声很轻,频率很高,超过人耳能清晰分辨的范围,但巷子两侧的玻璃窗上出现了一层很细的共振波纹。
老陈的身体震了一下。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缩成针尖,整个人僵在原地。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第二天,我坐在岗亭里,王太太从楼下经过,她的影子朝反方向走,我上报了。”
“第五天,我手心长了红点。”
“第七天,我发现自己在岗亭外面,站在北门前面,门开着。”
“第八天,我站在桥洞外面,里面有一个岗亭,里面坐着一个人。”
“第九天,我转身跑了。”
老陈说到这里停住了,他的眼睛恢复了正常,瞳孔放大,整个人像是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抬起头看着莫得情,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你是第几个。”
“第十三个。”
“你走到哪一步了。”
“第九天,我从通道绕过去了,没有走北门。”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你比我强。”
“你记起来多少。”
“全部,那七天的事,我都想起来了。”
“你还恨我吗。”
老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不恨,我恨的是我自己,我明明看见了桥洞里的那个人,我明明知道他在等我,我转身跑了。”
“你当时不知道跑了会怎么样。”
“我知道,我只是不敢。”
老陈把衣领拉链拉到顶,遮住那颗痣,转身往巷子外面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还要叫醒别人吗。”
“对。”
“下一个是谁。”
“我不知道,但我会一个一个来。”
老陈走了。
莫得情站在巷子里,把哨子收进口袋,低头看了一眼手心。
墨蓝色的痣在巷子口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光里,闪了一下。
他攥起拳头,转身往岗亭走去。
今晚还有夜班。
王太太也许还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