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走后,莫得情没有直接回岗亭。
他站在巷子口,看着老陈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掏出手机,给小赵发了一条短信。
“哨子管用,老陈想起来了。”
小赵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三个字。
“别试了。”
莫得情盯着那三个字,打了一行回去。
“为什么。”
“你记不记得我上次跟你说过,我试过叫醒第三个人。”
“记得,你说他刚想起来就变成了灰。”
“你知道那灰是什么颜色吗。”
“你说过,是白色的。”
“对,白色的,不是黑的。”
莫得情把手机放下,想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白色的灰是什么意思。”
小赵隔了很久才回。
“黑色的灰是被处理科收走的人,白色的灰是处理科收不走的人,处理科的容器只能装黑色的灰,白色的灰会飘走,飘到天上,然后什么都不剩。”
“那个第三个人叫什么。”
“我不记得了,档案上没有名字,我只知道他穿保安制服,站姿是左边肩膀往下塌,走路的时候右脚会拖地。”
莫得情把这条短信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岗亭走去。
晚上七点,莫得情坐在岗亭里,翻看旧档案。
他把十二份档案摊在桌面上,一份一份看过去,找小赵描述的那个特征。
左边肩膀往下塌,右脚拖地。
他翻到第四份档案,照片上的人站姿很正,肩膀平齐,不像。
第五份,肩膀微微往右偏,不对。
第六份,照片拍的是正面,看不出肩膀高低。
他翻到第七份,照片上的人侧身站着,左边肩膀明显比右边低了一截,像是习惯性的姿势。
莫得情把第七份档案抽出来,仔细看。
姓名,周远。
岗位,南门岗亭夜班保安。
入职日期,一年前八月。
离职日期,一年前九月。
在岗天数,二十九。
备注,第三十天,正常轮换。
照片上的人三十来岁,瘦长脸,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看着镜头的时候有一种很直的光。
莫得情把档案翻到背面。
背面有字,铅笔写的,很淡,但能认出来。
第六个,第十二天。
第六个周期,第十二天。
小赵是第八个周期的人,周远是第六个周期的人,中间隔了一个周期。
也就是说,周远被叫醒的时候,已经是小赵后面的事了。
但小赵说他试过叫醒第三个人,那个第三个人变成了白灰。
第三个人是谁。
莫得情把所有档案重新排列,按背面有字的顺序。
第七个周期的记录在第八份档案背面,第八个周期的记录在第十份档案背面,也就是小赵。
周远的档案在第七份,背面写的是第六个周期。
第七个周期的人写在第八份档案背面,第八个周期的人写在第十份档案背面。
那么第六个周期的人应该写在第七份档案背面,也就是周远。
周远是第六个周期,小赵是第八个周期,中间隔了第七个周期。
小赵叫醒的第三个人,应该是第六个周期或者第七个周期的人。
如果小赵叫醒的是周远,那周远变成白灰的时间就是小赵走之前。
小赵干了二十九天,在第二十九天走了,他走之前叫醒了周远,周远想起来之后变成了白灰。
然后小赵也走了,他走到桥洞,没进去,卡在了中间。
莫得情把周远的档案放回去,合上档案袋,塞进铁皮柜子里锁好。
他拿起手机,给小赵发了第四条短信。
“你叫醒的第三个人,是不是周远。”
小赵这一次回复来得特别慢,慢到莫得情以为他不会再回了。
然后屏幕亮了。
“是。”
“你叫醒他之后,他变成了白灰,然后呢。”
“然后处理科来了,他们收不走白灰,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然后走了,白灰飘到天上,散了。”
“处理科没有处理你。”
“没有,他们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第二天我就从南门走了。”
莫得情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哨子管用,但代价是白灰。
被叫醒的人如果受不了那段记忆的冲击,就会变成白灰。
周远是这样,那其他人呢。
他睁开眼,看着监控屏幕。
九宫格画面正常运转,小区里安安静静。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墨蓝色的痣在灯光下泛着光,边缘清晰,颜色深得几乎不透光。
还有二十天。
他要把十二个人全部叫醒,但每叫醒一个人,都有可能让他变成白灰。
他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日志本上写下一行字。
“第十天晚上,确认哨子有效,但被叫醒者可能因记忆冲击变成白灰,周远是第一个白灰,小赵叫醒的,我需要找到一种更温和的方式。”
写完之后他合上日志本,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路灯亮着,小区里很安静。
他的目光扫过中庭,扫过花坛,最后停在北边那几栋楼上。
北边一号楼一楼,那扇窗又亮了。
暖黄色的光,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伸出来,细银镯子晃了一下。
莫得情看着那只手,没有回应。
他回到椅子上,把哨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
银色的哨子很小,很轻,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把它翻过来,看哨子的底部。
底部刻着一行很小的字,他凑近了才看清。
“频率可调,最高档同时影响多人,但影响范围包含使用者。”
李主管说过,最高档会让他失去记忆。
他如果把哨子调到最高档,一次叫醒所有人,那他自己也会失去记忆。
成功了,但他不记得。
失败了,十二个人变成白灰。
他攥着哨子,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睁开眼,把哨子收进口袋,翻开日志本,在刚才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第十天晚上,决定先用低档逐一叫醒,但如果时间不够,第三十天之前必须用最高档。”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监控屏幕。
北边一号楼一楼那扇窗已经黑了。
但他知道,那扇窗里的东西还在。
王太太还在。
她等着他。
处理科也在等着他。
他还有二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