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莫得情把岗亭的灯全部关了。
他坐在椅子上,用数据线把手机连上监控主机,把之前存下来的所有截图和视频全部投到监控屏幕上。
九宫格画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由十二块小画面组成的墙。
每一格画面里,是一个穿着处理科黑色制服的人。
十二个人,十二张模糊的脸,十二双纯黑的眼睛。
莫得情把画面定格,一格一格地看过去。
第一格是第一个周期的人,档案上写着赵成,入职两年前三月,离职两年前四月。
第二格是孙立,第三格,第四格,第五格。
第五格的那张脸他认得,走路的样子他也认得。
李主管。
第五个周期的李主管,穿着处理科制服,兜帽没戴,眼睛纯黑,对着镜头站着,姿势比其他人端正一些,肩膀平齐,重心居中。
那是处理科的标准站姿。
莫得情把第五格画面放大,盯着李主管的眼睛。
那双黑眼睛在屏幕里空洞洞的,像两个被挖空的黑洞。
但莫得情注意到一个细节。
李主管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指节微微弯曲。
和白天在物业办公室里转笔的手一模一样。
人的记忆可以被清空,但肌肉的习惯性动作不会。
李主管虽然变成了处理科的人,但他转笔的习惯还在。
莫得情把这一点记在心里,然后把十二格画面调成一样的大小,排列成两排,每排六个。
他拿起哨子,放在嘴边。
低档,逐一叫醒。
他深吸一口气,吹响了哨子。
哨声很低,频率很慢,像风吹过空瓶口的声音。
屏幕上的第一格画面震了一下。
画面里的赵成,纯黑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波动。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莫得情对着第一格画面说了一句话。
“你是保安,不是处理科的人。”
赵成的身体震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楚。
“保安。”
莫得情继续吹哨,哨声保持同样的频率。
赵成抬起头,黑眼睛里出现了一点光。
很小,像萤火虫落在黑暗里。
他张了张嘴,这次说出了声音,很轻,很沙哑。
“我……是保安。”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淡。
从脚尖开始,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溶解。
莫得情看着那一格画面,赵成的脸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消失。
画面变空了。
没有白灰,没有黑灰,什么都没有。
像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莫得情把哨子放下,看着第一格空白画面。
赵成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把赵成送到了哪里,是桥洞,是出口,还是彻底的消失。
但他没有时间想这些。
他把哨子重新放到嘴边,对准第二格画面。
第二格是孙立。
同样频率的哨声,同样一句话。
“你是保安,不是处理科的人。”
孙立低头,抬头,黑眼睛里出现光,张嘴说话。
“我是保安。”
然后身体变淡,消失。
第二格画面变空。
第三格。
第四格。
莫得情一个一个吹过去,每吹一格,就空一格。
到第五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画面里的李主管,穿着处理科制服,纯黑眼睛,标准站姿。
莫得情看着那张脸,想起白天他在办公室里转笔的样子。
他把哨子放在嘴边,吹响。
“你是保安,不是处理科的人。”
李主管的眼睛眨了一下。
黑色的瞳孔里浮出一点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手指微微张开,指节微微弯曲。
那个姿势保持了大概三秒,然后他的身体开始抖。
“我想起来了。”
他抬起头,黑眼睛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像被水冲淡的墨。
“我是第五天的你,我在第五天发现手心里长了红点,第七天发现自己在北门外面,第九天我走了进去。”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来。
“桥洞里面很黑,岗亭里面很亮,我坐在椅子上,天亮了,我回到了南门,但我的眼睛变成了黑色,然后我穿上了黑色制服,戴上了兜帽,走路的样子变成了别人的样子。”
他停了一下,灰白色的眼睛看着莫得情。
“但我记得一个画面,是白天,我坐在物业办公室里,转笔,纸上有你的名字,第十三个,我写了你的名字,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莫得情的手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你写了我的名字。”
“对,第五个周期的时候,我就知道第十三个会来,我在文件上写了你的名字,放在抽屉里,等着你发现。”
李主管的身体开始变淡。
他的脸越来越模糊,但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真实,比处理科标准的微笑真实得多。
“去找那份文件,抽屉最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然后他的身体溶解了,和前面四个一样,像墨水滴进水里。
第五格画面变空。
莫得情把哨子从嘴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剩下的七格画面。
第一排全空了,六个空框。
第二排还有六个,和下面多出来的一格,总共七格。
不对,十二个人,他吹了五格,应该还剩七格。
他重新数了一遍屏幕。
第一排六个,全空。
第二排六个,第一个还是亮的。
第二排第一个,是第六个周期的人。
莫得情把画面放大,看着那个人的脸。
瘦长脸,颧骨很高,眼睛不大,是周远。
小赵叫醒过的那个周远,变成白灰的那个周远。
但周远的画面没有变空。
他站在那里,穿着处理科制服,纯黑眼睛,一动不动。
莫得情盯着周远的画面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把哨子重新放在嘴边,吹响。
“你是保安,不是处理科的人。”
周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然后他抬起头,黑眼睛里出现了一点光。
但光没有扩散,它停在那里,像一颗钉子钉在黑暗里。
周远张了张嘴。
“我是保安。”
他说完这三个字之后,身体没有变淡。
他往前迈了一步,走出了画面。
莫得情愣了一下。
屏幕上,第二排第一个画面里,周远不见了,画面空了。
但他不是溶解的,他是走出来的。
莫得情转头看向岗亭的窗户。
窗外,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处理科黑色制服,兜帽没戴,瘦长脸,颧骨很高。
周远站在岗亭外面,面朝莫得情,灰白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微微反光。
他抬起右手,朝莫得情招了招。
动作很慢,幅度很小。
莫得情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
周远的嘴唇动了,莫得情读出了口型。
“跟我走。”
莫得情摇了摇头。
周远又招了招手,然后转身,往北边走去。
他的步伐很轻,右脚微微拖地,和档案上描述的一模一样。
莫得情站在窗前,看着周远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
墨蓝色的痣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颗痣的温度。
比平时热。
他回到椅子上,看着监控屏幕。
剩下的六格画面还在,六个人,纯黑眼睛,一动不动。
他拿起哨子,继续吹。
第六格,第七格,第八格。
每吹一格,就空一格。
到第九格的时候,他停住了。
第九格是第十份档案,小赵。
画面里的小赵穿着处理科制服,纯黑眼睛,但站姿和别人不一样。
他的重心偏右,肩膀微微往右歪,两只脚的距离比其他人宽了一些。
那是他自己的站姿,没有被格式化的站姿。
莫得情吹响哨子。
“你是保安,不是处理科的人。”
小赵的眼睛眨了一下。
黑色褪去,露出灰白色。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朝上。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我是保安。”
他的声音比前面几个人都清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我在桥洞外面站了很久,看着里面那个岗亭,我不敢进去,我怕变成里面那个人。”
他抬起头,灰白色的眼睛看着莫得情。
“你比我们所有人都强,你从通道绕过去了。”
莫得情看着他,想起那些短信,想起桥洞里那个空椅子。
“你现在能走吗。”
“能,但你还没叫完。”
小赵看了一眼屏幕上剩下的画面。
还有三格。
第十格,第十一格,第十二格。
莫得情把哨子放到嘴边,对准第十格。
周远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但周远刚才已经走了。
莫得情愣了一下,仔细看第十格。
不是周远,是另一张脸,模糊的,看不清五官。
和档案袋里那张集体照上的脸一样,糊成一团。
他吹响哨子。
“你是保安,不是处理科的人。”
画面里的人低下头,又抬起来,黑眼睛变成灰白。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走出了画面。
和之前的几个人一样,他走出来,站在岗亭外面。
但莫得情没有转头去看。
他继续吹第十一格,第十二格。
每一格都是模糊的脸,每一格都是同样的反应,低头,抬头,灰白眼睛,迈步走出画面。
到最后,监控屏幕上十二格画面全部空了。
岗亭外面,路灯下面,站着十二个人。
穿着处理科黑色制服,兜帽没戴,脸从模糊变得清晰。
十二张脸,每一张都不同,高矮胖瘦,年龄各异。
但他们的眼睛全是灰白色的,和第一个周期那个白色眼睛的人不同。
他们站在路灯下面,排成一排,面朝岗亭。
莫得情走到窗前,看着他们。
十二个人,加上他自己,十三个。
十二个灰白眼睛的人同时抬起右手,朝他招了招。
动作整齐划一,但每个人的站姿都不一样。
有的重心偏左,有的偏右,有的肩膀往前塌,有的脖子习惯性歪着。
他们不是处理科了。
他们是十二个保安,每一个都曾经坐在南门岗亭里值夜班,每一个都曾经在凌晨三点发现影子转头,每一个都在第九天的晚上做了不同的选择。
莫得情推开岗亭的门,走了出去。
十二个人看着他,灰白色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
站在最左边的那个人往前迈了一步。
是李主管。
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但脸上的表情比白天在物业办公室里真实得多。
“你把我们叫醒了。”
“对。”
“你现在是什么。”
莫得情低头看了一眼手心。
墨蓝色的痣在路灯下泛着光,颜色很深,接近黑色。
“还是保安。”
李主管看着他,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还有十几天。”
“十六天。”
“够吗。”
“不知道。”
十二个人站在路灯下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小赵开口了。
“你叫醒了我们,现在你要做什么。”
莫得情看着他们,看着这十二个曾经坐在同一个岗亭里、走过同一条夜路的人。
“我要去北门,把桥洞里那个也带出来。”
“桥洞里那个是第一个,他自己选择留下来的。”
“我知道,但他在里面等了太久了。”
小赵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我们跟你一起去。”
十二个人同时迈步,站到了莫得情身后。
莫得情转身,面朝北边。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十三个影子落在地面上,朝同一个方向延伸。
没有谁比谁多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