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差十分,莫得情带着十二个人走到了北门外面。
北门的电子屏还亮着,上面那行红字还挂在角落,夜班值班中,请返回岗位。
但闸机的横杆已经抬起来了,黄色塑料链条垂在地上,被露水打湿了。
门卫室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暖黄色的灯光落在门口的水泥地上,像一条铺好的路。
莫得情站在北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十二个人站成一排,穿着处理科的黑色制服,兜帽都没戴,灰白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泛着微光。
李主管站在最左边,小赵站在最右边,中间十个人高矮胖瘦不一样,但每个人都在看他。
莫得情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北门。
十二个人跟着他,步伐各异,但都踩在他的脚印上。
穿过北门之后是一条很短的水泥路,通向河边。
河岸上长满了杂草,露水很重,裤腿很快就湿透了。
莫得情沿着河岸往东走,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石拱桥出现在前面。
桥洞很高,很宽,水面上方大概两米左右的空间,桥洞里面很黑,但能看到岗亭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暖白色的,和南门岗亭一模一样。
莫得情停在桥洞外面,没有立刻进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河水很静,倒映着桥洞里透出来的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十二个人站在他身后,看着桥洞,灰白色的眼睛里映着那片暖光。
“你们在这里等我。”
李主管往前走了一步。
“你一个人进去。”
“对,他是第一个,他在这里等了很久,如果太多人进去,可能会吓到他。”
李主管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退了回去。
莫得情转身走进桥洞。
水没过他的鞋底,冰凉的,桥洞里的空气潮湿沉重,带着河泥和青苔的味道。
他走到岗亭旁边,停下来。
岗亭的门关着,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看不清里面。
他伸手握住门把手,推了一下。
门开了。
岗亭里坐着一个人,穿着保安制服,背对着门,面朝监控屏幕。
和之前小赵描述的一模一样。
但莫得情注意到一件事。
这个人的制服是旧的,颜色比他们身上这件浅一些,肩线也窄一些。
像很多年前的老款式。
莫得情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来了。”
那个人没有动。
“我把其他人都叫醒了,他们现在在外面,十二个人,都醒了。”
那个人还是没有动。
莫得情往前迈了一步,走进岗亭,站在椅子的侧面。
他能看到那个人的侧脸了。
和集体照上一样,模糊的,五官像是被水浸过的墨迹,看不清边界。
但那个人放在桌面上的手,左手,手心朝上,掌心里有一颗黑色的痣。
莫得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墨蓝色的痣,颜色已经深得接近黑色了。
他慢慢伸出手,把自己的手心覆在那个人的手心上。
两颗痣贴在一起。
黑色的,墨蓝色的。
接触的瞬间,岗亭里的灯闪了一下。
然后莫得情感觉到一股很凉的触感从手心传上来,沿着手腕,沿着胳膊,一直蔓延到胸口。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个人的身体里流出来,流进了他的身体里。
他的脑子里忽然涌进来很多画面。
第一天走进岗亭的自己,第一次看见王太太影子反常的自己,第一次发现手心红点的自己,第一次凌晨三点无意识站在北门外的自己。
画面一个接一个,像有人把一卷胶片塞进他的脑子里,快速播放。
他看到了自己在无数个周期里做的同样的事,值班,上报,发现异常,查到档案,走到南门,门不开,走到北门,门开了,走进桥洞,坐在岗亭里。
每一次,都一模一样。
每一次,都是他。
但最后一个画面不一样。
那个画面里,他坐在桥洞的岗亭里,没有等到天亮。
他坐在那里,看着监控屏幕,看着南门岗亭的实时画面。
南门岗亭里坐着一个人,穿着保安制服,正在翻日志本。
那个人抬起头,朝摄像头看了一眼。
莫得情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他自己。
但他坐在桥洞里。
两个自己,一个在桥洞的岗亭里,一个在南门的岗亭里,隔着整个小区,隔着不知道多少个周期,隔着所有被遗忘的凌晨三点。
然后画面断了。
莫得情把手抽回来,退后一步,靠在岗亭的玻璃墙上。
他的心跳得很快,呼吸很重,手心里那颗墨蓝色的痣在发烫。
椅子上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脸终于清晰了。
那是一张很老的脸,皮肤松弛,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嘴唇抿着,下巴上有一层灰白的胡茬。
但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和外面十二个人一样。
他看着莫得情,嘴唇动了一下。
“你终于来了。”
声音很哑,很低,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不知道,可能比你们所有人都久。”
“你为什么不走。”
“我走了,谁看着桥洞。”
莫得情看着他,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桥洞不需要人看着。”
“需要的,桥洞是入口,也是出口,如果没有人坐在里面,外面的人就会走错路。”
“走错路会怎么样。”
“会掉进河里。”
老人抬起右手,指了指岗亭外面的河面。
“你看。”
莫得情转头看向桥洞外面。
河面上倒映着月光和灯光,水波微微晃动,倒影也跟着晃。
但在倒影里,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河底有东西。
很多个岗亭的倒影,叠在一起,沉在水底,像被遗忘的家具。
每一个岗亭里都坐着一个人,每一个人的脸都模糊不清。
“那些是什么。”
“是走错路的人。”
老人站起来,扶着桌子,动作很慢,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每一批保安里都会有人走错路,该往北的时候往南,该进桥洞的时候站在外面,该转身的时候往前走。”
“他们掉进了河里。”
“对,掉进河里的就再也上不来了,他们的岗亭沉在水底,他们的影子留在水面下,他们的身体变成了河泥。”
老人走到莫得情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莫得情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很重的河腥味和潮湿的霉味。
“你手心那颗痣,快黑了。”
“我知道。”
“你还有多少天。”
“十六天。”
“不够。”
“什么不够。”
“你要把桥洞填上,不然你叫醒的那十二个人,早晚会重新被吸回来,他们现在站在外面,因为桥洞还开着,只要桥洞开着,处理科就有借口收人。”
“怎么填。”
老人抬起手,把左手手心朝上,那颗黑色的痣对着莫得情。
“把你的痣贴上来,贴满三秒,桥洞就会关。”
“然后呢。”
“然后你就代替我,坐在这个岗亭里。”
莫得情看着那只黑色的手,沉默了很久。
岗亭外面,十二个人的影子映在桥洞的入口处,灰白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像十二颗小星星。
他想起李主管转笔的样子,想起小赵站在桥洞外不敢进来的那三个小时,想起老陈在巷子里大口喘气的脸。
“如果我坐了这里,他们会怎么样。”
“他们会自由,处理科不会再来找他们,他们可以离开小区,过正常的日子。”
“那你呢。”
“我走,走到河对面去,我在这边待了太久了,我想看看河那边是什么样子。”
莫得情看着老人那张苍老的脸,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弱,但很真。
他把左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墨蓝色的痣对着老人的手。
两颗痣贴在了一起。
三秒。
第一秒,桥洞震了一下。
第二秒,水面上那些沉在河底的岗亭倒影开始往上浮。
第三秒,岗亭里的灯灭了。
黑暗中,莫得情感觉到有人在推他,力气不大,但很坚决。
他后退一步,坐到了椅子上。
椅子上还带着上一个人的体温。
灯重新亮了。
岗亭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老人不见了。
莫得情站起来,走到岗亭门口。
桥洞外面,十二个人还站在那里。
但河面上那些沉在水底的岗亭倒影消失了。
水面很干净,只倒映着月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
那颗痣已经变成了纯黑色。
他抬起头,看向桥洞外面。
十二个人朝他走过来。
李主管走在最前面,灰白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
“桥洞关了。”
“关了。”
“你坐在这里了。”
“对。”
莫得情站在岗亭门口,看着这十二个曾经坐在南门岗亭里值夜班的人。
“你们走吧。”
小赵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你呢。”
“我留在这里,守着桥洞。”
“要守多久。”
莫得情看了一眼岗亭里的监控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南门岗亭的实时画面,空荡荡的椅子,亮着的灯,桌面上摊开的日志本。
“不知道,可能等到下一个需要叫醒的人来。”
小赵看着他,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们会记得你。”
“你们不需要记得我,你们只需要记得一件事。”
“什么。”
“你们是保安,不是处理科的人。”
十二个人站在桥洞外面,看着莫得情。
然后李主管转过身,面朝南边。
“走吧。”
十二个人一个接一个地转身,沿着河岸往南走。
脚步声越来越远。
莫得情站在桥洞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回到椅子上,坐下来。
桌面上放着一本空白的日志本和一支笔。
他拿起笔,翻开第一页,在第一行写下。
“第一个,守桥洞的第一天。”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监控屏幕。
南门岗亭的实时画面里,椅子空着,灯亮着。
但岗亭的窗户外面,有一个人影正朝南门走去。
穿着保安制服,手里拿着一本日志本。
新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