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得情走到街角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人行道上开始有人了,一个清洁工推着车从他身边经过,扫帚扫在地上沙沙地响。
一个年轻女人牵着狗小跑过去,狗在路灯杆底下嗅了嗅,被拽走了。
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戴着耳机,从他面前快步走过,书包带子拉得很长,拖在屁股后面一晃一晃。
莫得情站在街角,看着这些人来来往往。
每个人都有影子,影子都跟着自己走,方向正常,边缘模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在脚下,正常。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两百米,在一家早餐店门口停下来。
店里飘出豆浆和油条的香味,他摸了摸口袋,钱包还在,里面有几十块钱。
他走进去,要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吃。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掏出手机,翻到夜班助手的应用页面。
应用还在,图标还是那个深蓝色的盾牌,下面写着“夜班助手”四个字。
他点开应用,页面加载了一会儿,跳出来一条通知。
“新的值守人已注册,姓名,林远,工号,0147,入职时间,今日凌晨四点整,距离第一次轮换,还剩二十九天。”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灰色的。
“上一值守人,莫得情,工号,0135,值守周期结束,状态,已离岗。”
莫得情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林远就是那个年轻人,他连名字都提前知道了。
他喝了一口豆浆,豆浆还是热的,甜味很淡,和平时喝的不太一样。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付了钱,走出早餐店。
他沿着马路往前走,没有目的地,就是走。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走过一个公交站,走过一个小公园。
公园里有人在晨练,几个老太太在打太极,动作很慢,影子也跟着慢慢晃。
他站在公园外面看了一会儿,准备继续走。
这时候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莫得情,你在外面了。”
没有署名,但语气他认得。
他回了一条。
“李主管。”
对方很快回了。
“是我,我现在不在小区了,我和其他人分开了,小赵往南走了,我往北走了。”
“你在哪。”
“在你对面,公园门口,穿灰夹克的。”
莫得情抬起头,看向公园门口。
马路对面,公园入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人。
李主管。
他比在小区里的时候瘦了一些,脸色也灰了一些,但站姿还是那样,重心居中,肩膀平齐。
莫得情穿过马路,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步的距离。
“你怎么出来的。”
“你叫醒我们之后,处理科就没有再追了,我们十二个人从北门出去,各走各的。”
“你现在是什么。”
“不知道,没有岗亭了,没有制服了,没有痣了,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李主管摊开手,手心朝上,干净,光滑,和普通人一模一样。
“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先走走,看看。”
“桥洞呢。”
“关上了,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桥洞上面长满了草,像从来没有过那个洞一样。”
莫得情沉默了一会儿。
“你呢。”
“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站在公园门口,看着早起的人来来往往。
过了一会儿,李主管开口了。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把痣给那个年轻人。”
莫得情想了想。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他是第一天就知道真相的人,他比我强,我第一天的时候只知道看监控,他第一天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李主管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比在物业办公室里真实得多。
“你变了。”
“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看着不像保安了。”
莫得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保安制服。
制服还在,肩线挺括,领口的扣子系得整齐。
他伸手把扣子解开,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公园门口的长椅上。
里面穿的是一件普通的黑色短袖,他出来的时候随手套上的。
“现在呢。”
李主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像个刚下夜班的人。”
莫得情笑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远处。
远处是小区方向,几栋楼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
他看不见南门岗亭,距离太远了,但他知道那个年轻人正坐在里面,看着监控屏幕。
二十九天。
二十九天之后,如果那个年轻人没有找到下一个人,他就会变成门。
“你担心他。”
“有一点。”
“那你打算怎么做。”
莫得情看着远处的小区方向,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李主管。
“我要在这附近找个地方住下来,找份白班的工作。”
“然后呢。”
“然后看着。”
“看什么。”
“看下一个从小区里走出来的人。”
李主管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你觉得还会有人走出来。”
“会有的,你和我都走出来了,那个年轻人也会走出来,他出来的时候,会需要一个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
“你就准备在这等着。”
“对。”
李主管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这是我以前在外面住的时候租过的一个房子,房东人不错,价格也便宜,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去找他。”
莫得情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
“你呢。”
“我往北走,走到哪算哪。”
李主管转身要走。
莫得情叫住他。
“李主管。”
李主管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转笔。”
李主管愣了一下。
“什么。”
“你转笔的习惯,在画面里动了一下手指,我认出来了。”
李主管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
“那支笔我用了五年,在物业办公室里,对着那些文件,转来转去。”
他走了,灰夹克的背影消失在早晨的人流里。
莫得情站在公园门口,把那张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拿起长椅上的保安制服,拍了拍上面的灰,搭在胳膊上。
他往纸条上的地址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小区方向。
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楼顶的轮廓在天空下很清晰。
南门岗亭的位置,他看到了一点亮光,暖白色的,很小。
岗亭的灯还开着。
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胳膊上搭着那件保安制服,影子在脚下,正常,完整,跟着他一步一步地走。
走了很远之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像是哨子响了一下,又像是风吹过空瓶口。
他没有回头。
那扇门永远开着。
但此刻,他走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