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坐在南门岗亭里,看着监控屏幕上的时间跳到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七号楼二单元门口,王太太拎着便利店的白色塑料袋,刷卡进门,侧身,影子留在门外。
林远看着那个影子在地上躺了三秒,然后站起来,朝监控镜头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下。
和莫得情告诉他的一模一样。
他没有慌张,也没有上报。
他拿起手机,打开夜班助手的应用,在日志栏里写下一行字。
“第一天,王太太,影子异常,不上报。”
写完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对讲机,调到公共频道。
“南门岗亭呼叫对面楼岗亭。”
对讲机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腔调。
“收到了,收到了,别喊那么大声。”
林远笑了一下。
“你也是新来的。”
“对,你也是。”
“你知道为什么没人干满一个月吗。”
对讲机里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你第一天就知道了。”
“对,第一天就知道了。”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走到第九天。”
“你怎么知道你能控制。”
“因为我知道第九天会发生什么,我不会让自己凌晨三点站在北门外面。”
对讲机里安静了很久。
“你比我强。”
“你也是我,只是比我早知道。”
对面没有回话。
林远放下对讲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监控屏幕。
王太太家那扇窗亮了,窗帘拉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细银镯子晃了一下。
林远看着那只手,没有回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干净,光滑,什么都没有。
第五天才会长红点,第八天才变成青色,他还有时间。
他把目光从手心收回来,翻开桌上的日志本。
第一页,入职须知。
第二页,夜班保安职责。
第三页,伪人识别手册摘要。
第四页,三十天轮换协议。
他翻到协议那一页,仔细看了一遍。
条款写得很密,措辞官样,但核心内容很简单。
三十天轮换,未满三十天不得离岗。
他拿起笔,在协议页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第九天晚上,北门会开,走进去就再也回不来,不要进去。”
写完之后他合上日志本,把它放回铁皮柜子里锁好。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看着监控屏幕,等天亮。
七点整,老陈推门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包子和豆浆。
他看了林远一眼,把袋子放在桌上。
“新来的。”
“嗯,昨天入职的。”
“小莫走了。”
“莫得情。”
老陈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他给我留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林远拿起桌上的日志本,翻开第四页,指着那行他写的字。
老陈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第一天就知道了。”
“对。”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坐到对面椅子上,把包子推过来。
“吃吧。”
林远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老陈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开口了。
“小莫走之前跟我说,如果有人第一天就知道了,让我帮一把。”
“他怎么说的。”
“他说,那个人如果问你桥洞的事,你就告诉他,桥洞在河下面,不在北门外面,北门只是入口,真正的桥洞是那条河。”
“还有呢。”
“还有,桥洞关上了,但河还在。”
林远把包子咽下去,喝了一口豆浆。
“老陈,你脖子上的痣还在吗。”
老陈的手摸了一下脖子,衣领遮住了那个位置,但手指按上去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在。”
“疼吗。”
“不疼,就是偶尔会发痒。”
“莫得情走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别的。”
老陈想了想。
“他说,如果新来的人问起他,就说他在河对岸。”
“河对岸是什么。”
“他没说,他只说了一句,等桥洞彻底关死的那天,他会回来看看。”
林远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站起来收拾东西。
“老陈,我下班了。”
“嗯,路上小心。”
林远背上背包,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他往南门走去,这一次,闸机在他面前缩回去了,横杆抬起来,绿灯亮着。
他迈步走出去,站在人行道上。
然后他没有往远处走,他转身,面朝小区,面朝南门岗亭。
他站在人行道上,看着岗亭的窗户,看着自己坐过的那把椅子,看着桌上的监控屏幕。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莫得情的号码还在,是他走之前留给他的。
他打了一行字。
“第一天,没上报,没走到北门,手心还是干净的。”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
回复来了。
“很好,继续保持。”
林远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
他转过身,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南门岗亭的灯灭了。
老陈开始值班了。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很轻,影子跟在脚下,正常,完整。
走了很远之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像是哨子响了一下,又像是风吹过空瓶口。
他没有回头。
他走在外面。
桥洞关着,河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