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林远坐在岗亭里,看见北门外面那条水泥路上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深灰色夹克,背着手,走得很慢,从北门走到河岸,又从河岸走回北门。
来回踱步,像在等什么人。
林远放大北门的监控画面,盯着那个人的脸。
老陈。
他半夜跑出来干什么。
林远拿起对讲机想喊他,但按下去之前停住了。
监控里的老陈走得不太对劲。
他的步伐很轻,脚底像是没怎么沾地,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被什么东西牵着走。
而且他的影子。
路灯在正上方,老陈脚下应该有一团正常的影子,但监控画面里,老陈脚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的影子在地面上,和他本人分开了大概两米,贴在北门门卫室的墙根下面,形状比老陈本人矮了一截,头部只到老陈肩膀的高度。
影子站得歪歪斜斜,重心偏左,肩膀往前塌,和之前莫得情描述的一模一样。
老陈本人没有注意到这些,他还在踱步,走到河岸又走回来,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
林远拿起手机,给莫得情发了一条。
“老陈在北门外面,影子分开了,他本人好像不知道。”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我到了,在南门外面,你帮我开一下闸机。”
林远切换到南门的监控画面。
莫得情站在南门外面的闸机口,穿着那件叠好的保安制服,手里提着一个很小的布袋。
林远按下闸机远程开关,横杆缩回去。
莫得情走进来,穿过中庭,往北边走去。
林远从岗亭里出来,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在七号楼旁边的小路上碰了头。
莫得情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你值班。”
“对。”
“老陈什么时候出去的。”
“大概两点半左右,我翻监控看到的,他从三号楼那边绕过来的,走得很慢,像在梦游。”
莫得情往北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被影子牵过来的。”
“影子还能牵人。”
“能,老陈是三年前走的南门,他的身体走了,影子留在了系统里,三年来他一直在白班,系统没管他,因为他还有用,能干活,能当个门面。”
“现在呢。”
“现在桥洞关了,系统断了,那个影子没了去处,就回来找他了。”
两个人走到北门附近,站在七号楼拐角的阴影里。
老陈还在踱步,走到河岸又走回来,步子很轻,呼吸很平,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做梦。
他的影子贴在墙根下面,歪歪斜斜地站着,头朝着老陈的方向,像是在等他。
莫得情从布袋里掏出哨子。
“你站远一点。”
林远退后了几步,靠在一棵梧桐树后面。
莫得情把哨子放在嘴边,吹响。
哨声很低,频率很慢,和那天在巷子里叫醒老陈时一样的频率。
老陈的身体震了一下。
他停住脚步,站在原地,慢慢转过头来。
他的眼睛睁大了,瞳孔缩了缩,然后看见了站在路边的莫得情。
“小莫。”
“老陈。”
老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转头看见了墙根下面那个歪斜的影子。
“那是我的。”
“对。”
“它怎么在那里。”
“它一直在那里,三年了,你走了南门,把它留在了系统里。”
老陈看着那个影子,那个矮了一截的、歪歪斜斜的、像他本人又不太像的暗色轮廓。
“我现在该怎么办。”
“你走过去,把它踩在脚底下。”
“踩在脚底下。”
“对,踩上去,让它回到你身上,它本来就该在那里。”
老陈看着那个影子,没有动。
“它会疼吗。”
“它不会,它就是你,你疼的时候它才疼,你走了它才留在那里,你回去它就跟你回去。”
老陈慢慢走过去,走到墙根下面,抬起右脚,踩在那个影子的脚上。
影子没有躲。
他把另一只脚也踩上去。
然后他站在影子上,站了几秒。
地面上那个歪斜的暗色轮廓开始动了。
它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从墙根底下慢慢滑出来,贴着老陈的鞋底往上爬。
老陈的身体抖了一下,肩膀缩了缩,然后慢慢直起来。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面。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脚下多了一团影子。
完整的,正常的,跟着他的脚,和他的站姿一样,肩膀平齐,重心居中。
老陈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地面。
手指碰到影子的边缘,那团暗色微微动了动,像水波一样荡了一下。
老陈站起来,转头看向莫得情。
他的眼睛里有光,像是三年没亮过的灯,忽然接通了电。
“小莫,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那七天,全想起来了,第一天看监控,第二天发现影子,第三天手心长红点,第四天在岗亭外面醒过来,第五天凌晨三点站在北门前面,第六天桥洞亮了灯,第七天我转身跑了。”
他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
“我一直以为我跑掉了,其实我只是跑掉了身体。”
“现在好了,影子回来了。”
老陈低头又看了一眼脚下,影子正常,完整,跟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抬起头,看着莫得情,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但很真,嘴角的弧度不对称,一边高一边低,是普通人笑的样子。
“谢谢你。”
“不用谢我,你该谢林远。”
莫得情转头看了一眼梧桐树后面的林远。
老陈也转头看过去。
林远从树后面走出来,站在路灯下面。
老陈看着他,打量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
“对,林远。”
“第一天就知道的那个人。”
“对。”
老陈走过去,站在林远面前,伸出手。
林远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有力,掌心干燥。
“好好干,别跟我一样。”
“嗯。”
老陈松开手,转身往南门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莫得情。
“你呢。”
“我回河对岸。”
“还回来吗。”
“桥洞彻底关死的那天,我会回来看看。”
老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影子跟在脚下,正常,完整,一步一步。
莫得情站在路灯下面,把哨子收进布袋里。
林远走到他旁边。
“你要走了。”
“嗯。”
“河对岸有什么。”
“没什么,就是河对岸。”
莫得情把布袋挎在肩上,往北门走去。
经过林远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手心那颗痣,留好,别用。”
“我知道。”
“以后如果有人从小区里走出来,不管他是第几个周期,你给他看你的手心,告诉他第一天就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他自己会选。”
莫得情走了。
他的背影穿过北门,沿着水泥路往河岸走去。
林远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河岸的草丛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
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北门方向。
河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正在升起来,把远处的石拱桥遮得模模糊糊。
他转身往南门岗亭走去。
该值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