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在南门岗亭值到第十九天的时候,处理科的人最后一次出现了。
那天晚上七点二十三分,天刚黑透,三个人从地下车库通道走出来。
黑色制服,兜帽压低,步伐整齐划一,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
但他们没有停在岗亭门口,而是直接往北门方向走去。
林远坐在岗亭里,看着监控屏幕。
北门外面那条水泥路上,三个人站成一排,面朝河面。
他们没有拿出银色容器,也没有拿铲子和喷雾瓶,只是站着。
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站在最左边的那个人抬起右手,把手心里的东西往河面上空抛了出去。
监控画面放大了那个东西。
是一颗黑色的痣,很小,在路灯下几乎看不见。
那颗痣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河面上,没有沉下去。
它浮在水面上,慢慢散开,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边缘越来越淡,最后完全消失在水里。
第二个人同样抛出一颗黑痣,第三个人也是。
三颗痣先后落入河中,依次散开,消散。
然后三个人同时转身,往回走。
经过岗亭的时候,走在最后那个人停了一下,转头看向林远。
兜帽下面看不清脸,但林远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个人抬起手,在玻璃上敲了两下,和莫得情描述的第一天晚上一模一样。
林远按下对话窗开关。
“你今晚不太对劲。”
那个人歪了歪头。
“你第一天就知道了。”
“对。”
“那你应该知道,我们是最后一批。”
“最后一批什么。”
“处理科最后一批活人,从明天起,没有处理科了。”
“为什么。”
“因为桥洞关了,没有新的伪人残留,没有灰要收,没有报告要写,处理科不需要存在了。”
那个人停了一下,兜帽下面传出一声很轻的呼气,像是在笑。
“你比前面十三个都强。”
“我不是第十四个。”
“对,你是第一个从第一天就知道的人,所以你是第一个不需要变成灰的人。”
那个人转身走了。
三个黑色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林远坐在椅子上,看着监控屏幕。
北门外面那条水泥路上空荡荡的,路灯亮着,树影静止。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摊开手心。
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老陈来接班的时候,带来了一份报纸。
他把报纸放在桌上,指着头版右下角的一条新闻。
“城西区某小区住户反映,近期夜间异常光源及声响已消失,相关部门确认无异常情况,已结案。”
配图是一张居民楼的窗户照片,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一切正常。
林远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认出是七号楼二单元六楼。
“老陈,王太太最近怎么样。”
“白天正常,晚上也正常,窗户晚上不亮了。”
“她还有影子吗。”
“白天有,我昨天还看见她在楼下遛弯,影子跟着脚走,正常的。”
林远点了点头,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
老陈看了他一眼。
“小莫最近有消息吗。”
“没有,他走之后没给我发过消息。”
“他应该还在河对岸。”
“应该吧。”
老陈去巡逻了,林远收拾东西下班。
他走出岗亭,站在晨光里。
今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往南门走去,闸机在他面前缩回去,横杆抬起来,绿灯亮着。
他迈步走出去,站在人行道上。
然后他站住了。
街对面的人行道上,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人。
李主管。
他瘦了一些,但站姿还是那样,重心居中,肩膀平齐。
他看见林远,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旁边的长椅上。
是一支笔。
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林远穿过马路,走到长椅旁边。
那支笔很旧了,笔杆上的漆磨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金属。
笔帽上刻着一个很小的数字,五。
他拿起那支笔,翻过来看。
笔杆背面刻着一行更小的字,他凑近了才看清。
“第五个周期,转笔五年,现在不转了。”
林远把笔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空很蓝,没有云。
然后他看见了白灰。
很细很轻的白灰,从北边河面的方向飘过来,像蒲公英的种子,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灰是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很淡的光。
它们飘过楼房,飘过树梢,飘过他的头顶,然后散在风里。
林远站在人行道上,看着那些白灰飘过。
他数了数,大概有十几片。
每一片都很小,很轻,飘得很慢。
它们从北边来,往南边去,经过他的时候稍微绕了一下,然后继续飘。
他伸出手,一片白灰落在他的手心里。
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羽毛,又像一口气。
它在他手心里停了一秒,然后飘起来,跟着其他的白灰往南边去了。
林远把手收回来,看着手心。
什么都没有,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白灰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天边。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口袋里的笔硌着腿,他伸手摸了一下,笔杆上的刻痕摸起来凹凸不平。
他走了很远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南门岗亭在远处安安静静地立着,老陈正坐在里面翻报纸。
北边河面的方向,天空中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影子跟在脚下,正常,完整,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