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干满一个月那天,老陈没有来接班。
来的是一份文件,装在牛皮纸信封里,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
林远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打印纸,标题写着“南门岗亭岗位调整通知”。
内容很简短,三行字。
“因小区安防系统升级,夜班保安岗位自即日起取消,原岗位人员转入巡逻组,白班制,双休。”
落款是物业办公室,盖了红色的公章。
林远把通知看完,放在桌面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铁皮柜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旧日志本,十二份档案袋,那本藏在夹层里的牛皮纸笔记本,还有他自己写了一个月的值班记录。
他把这些东西全部装进一个纸箱,封好,搬出了岗亭。
老陈在门口等着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包子和豆浆。
“最后一顿了。”
两个人坐在花坛边上,把包子分了。
老陈吃了一口,含糊地说。
“通知看了。”
“看了。”
“挺好,转巡逻组,白班,不用熬夜了。”
“你呢。”
“我调到北门去了,北门岗亭也要撤了,改成一个快递驿站,我过去看着。”
“北门也要撤。”
“对,物业说北边那几栋楼要重新规划,围墙拆了,和外面的河滨公园连在一起。”
林远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
“桥洞那块呢。”
“河滨公园扩建,桥洞要拆了重修,改成景观桥,上面走人,下面不走水了。”
“那河呢。”
“河也整治,清淤,两边砌石栏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老陈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把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小莫还没消息。”
“没有。”
“他应该知道了。”
“应该吧。”
老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走了,你以后巡逻的时候要是经过北边,帮我看看桥洞还在不在。”
“好。”
老陈走了。
林远坐在花坛边上,把剩下的包子吃完。
然后他站起来,抱着纸箱,往南门走去。
闸机还在,横杆抬着,绿灯亮着。
他迈步走出去,站在人行道上。
回头看了一眼岗亭。
玻璃窗上贴着那张“岗位调整通知”的复印件,门锁着,灯灭了。
他转过身,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走了大概两百米,他停住了。
街对面,河滨公园的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穿着普通的深色外套,头发剪短了,手里提着一个布袋。
莫得情。
他比之前瘦了一些,脸晒黑了一点,站姿比以前随意,重心有时偏左,有时偏右,像是一个不需要再固定站姿的人。
林远穿过马路,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你回来了。”
“回来看看。”
莫得情看了一眼林远怀里抱着的纸箱。
“岗亭撤了。”
“对,改成巡逻组了。”
“挺好。”
“你呢,河对岸怎么样。”
莫得情偏了偏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河面。
河滨公园的工地上,挖掘机正在清淤,土方车来回穿梭,河岸两边的柳树被移走了大半,只剩下几棵光秃秃的树桩。
“河对岸没什么,就是一条路,走过去又走回来,来来回回。”
“那你现在住哪。”
“桥洞旁边搭了一个棚子,白天帮工地看材料,晚上就睡在那。”
“桥洞要拆了。”
“我知道,我回来就是看它最后一眼。”
林远顺着他的目光往河边看去。
石拱桥还在,但脚手架已经搭起来了,桥身上的藤蔓被清掉了,露出下面灰扑扑的石块。
挖掘机在桥洞旁边挖了一条很宽的沟,河水被引到临时管道里,桥洞底下已经干了,露出黑色的淤泥和碎石。
莫得情往桥边走,林远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走到桥洞前面,站在脚手架外面。
桥洞里的淤泥被清理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桥基。
莫得情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桥基上的一块石头。
石头上有一道很浅的刻痕,被水泡得模糊了。
“这是我刻的,第一个周期的时候,我用钥匙在这上面划了一道。”
林远也蹲下来,凑近了看。
刻痕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还记得。”
“记得,那天晚上我走进桥洞,坐在岗亭里,心里很慌,就随手划了一道。”
“后来呢。”
“后来天亮了,我回到南门,什么都不记得了,这道刻痕也没再见过,直到现在。”
莫得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走吧。”
两个人离开桥洞,沿着河岸往南走。
经过北门的时候,门卫室的门开着,老陈正在里面搬快递箱。
他看见莫得情,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箱子走出来。
“小莫。”
“老陈。”
老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变了。”
“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看着像个正常人了。”
莫得情笑了一下。
三个人站在北门外面聊了一会儿。
老陈说北门那个快递驿站下个月开业,他负责收件,顺便给小区住户送上门。
林远说巡逻组下周一报到,管南边四栋楼,每天走两圈,下午五点下班。
莫得情听完,点了点头。
“都挺好的。”
“你呢。”
“我回河对岸,桥洞拆完之前,我再守着。”
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
“守完了呢。”
“守完了再说。”
老陈回去了,继续搬他的快递箱。
林远和莫得情继续往南走。
走到南门外面的时候,莫得情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了的岗亭。
玻璃窗上的通知被风吹得卷起一角,里面的椅子还在,桌子还在,监控屏幕黑着。
“你第一次走进这个岗亭的时候,知道自己会干多久吗。”
“不知道,我以为就是一个普通夜班。”
“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影子落在地上,正常,完整。
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莫得情把布袋挎好,往北边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林远一眼。
“我走的时候跟你说过,桥洞彻底关死的那天,我会回来看看。”
“嗯。”
“现在桥洞要拆了,也算关死了。”
“嗯。”
莫得情转过身,继续往北走。
他的影子跟在脚下,一步一步,越拉越长。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路灯的光里。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
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塞进口袋,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街上的路灯亮着,行人来来往往。
他走在人群里,影子正常,完整。
岗亭在外面。
世界在外面。
他也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