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号。早上七点。

陈情站在家门口。背着两个包。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里面是水。面包。纸巾。一件备用T恤。另一个是女儿的书包。粉色的。拉链上挂着一个小熊。里面是她自己收拾的东西。他不知道她装了什么。她说不用他管。他站在门口。等着。

妻子从卧室走出来。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扎着。她看着陈情。陈情穿着短袖和牛仔裤。脚上是运动鞋。他很久没有穿得这么休闲了。她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穿这双鞋去海边？”

“怎么了？”

“这是你开会穿的。”

“能走就行。”

她摇了摇头。走到鞋柜旁边。翻了一下。拿出一双旧运动鞋。灰色的。鞋底磨得有点平了。

“穿这个。那个不跟脚。”

陈情接过去。换上。他站在门口。走了两步。确实比刚才那双舒服。他点了点头。妻子把双肩包递给他。他接过去。背在肩上。女儿的房门开了。她走出来。穿着白色的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扎成马尾。戴了一顶帽子。她看到陈情。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

“爸。你今天真的不加班？”

“不加班。”

“手机呢？”

“带着。”

“会接电话吗？”

“会。但如果是工作。我就说我在陪女儿。”

她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很快。收住了。她走到门口。换上凉鞋。她打开门。走出去。陈情跟在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妻子。妻子站在门口。挥了一下手。他点了点头。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他们下了楼。走出小区。六月早上的阳光照在梧桐树上。叶子很密。遮住了大半条路。女儿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他走得慢。女儿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他。她回头看他。没有催。只是站在那里。等他跟上。他们走到公交站。等了大概五分钟。公交车来了。他们上了车。人不多。女儿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坐在旁边。车开了。窗外的街景往后倒退。梧桐树。沿街的店铺。红绿灯。行人。女儿看着窗外。他看着女儿。她今天话不多。但她的嘴角一直微微翘着。

“爸。你以前去过海边吗？”

“去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你还没出生。”

“跟谁？”

“跟你妈。”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去过了。”

“为什么？”

“忙。”

女儿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又翘了一下。这次她没有收住。她看着窗外。笑了起来。很轻。陈情看到了。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到站了。他们下了车。沿着一条小路往海边走。路两边是低矮的民房。有些改成了民宿。墙上画着海鸥和波浪。院子里晾着床单。在海风里飘着。女儿走在他前面。她走得很快。马尾一晃一晃的。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爸。你快点。”

“你慢点。”

“你太慢了。”

“我老了。”

“你才四十。”

“四十还不老？”

“不老。你还能再干二十年。”

陈情看着她。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她跑到前面。站在一个路口。等着他。他走过去。他们拐了一个弯。海出现了。灰蓝色的。很平。一直延伸到天际。浪很小。轻轻地拍着沙滩。发出细碎的响声。海风很大。吹在脸上。咸的。凉的。女儿站在路口。看着海。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脱下凉鞋。提在手里。她光着脚。踩在沙滩上。她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她回头看着陈情。

“爸。你也脱。”

陈情弯下腰。把运动鞋脱了。袜子塞进鞋里。他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沙子很细。热的。他往前走。走到女儿旁边。他们并排站着。看着海。站了很久。

“爸。你以前跟我妈来海边。你们做什么？”

“没做什么。就是走。”

“走？”

“对。沿着沙滩走。一边走一边说话。你妈说。以后有了孩子。就带孩子来。让孩子在沙滩上跑。我们在后面跟着。”

“然后呢？”

“然后就有了你。然后就没有再来过。”

女儿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她没有说话。她转过头。看着海。她站了几秒。然后她往前跑。跑进浪里。浪很小。只到她脚踝。她踩着水。水花溅起来。她回头。看着他。

“爸。你来啊。”

陈情站在沙滩上。他看着女儿。她站在浪里。白色的T恤被海风吹得鼓起来。马尾在风里晃。她笑着。眼睛弯成月牙。他想起林雅。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林静嘴角那几毫米的弧度。他站在沙滩上。看了几秒。然后他往前跑。他跑进浪里。水花溅到他裤腿上。他站在女儿旁边。女儿弯下腰。用手捧起一捧海水。泼在他身上。他躲了一下。没有躲开。衣服湿了一半。

“你偷袭我。”

“你先发呆的。”

“我没有发呆。”

“你看着海。一动不动。站了好久。”

“我在看船。”

“哪有什么船？”

“那边。”

他指了指远处。海平线上有一个小黑点。可能是船。也可能是云。女儿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看不见。”

“仔细看。”

她看了几秒。然后她放弃。她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弯弯的。她弯下腰。又捧了一捧海水。泼向他。这次他躲开了。他往旁边跑了几步。女儿在后面追。两个人在浪里跑。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海风把笑声吹散了。陈情跑着。他很久没有跑了。膝盖有点疼。但他没有停。他跑着。女儿在后面追。她跑得比他快。她追上他。抓住他的胳膊。她喘着气。笑着。

“爸。你跑不过我。”

“你年轻。”

“你也年轻。你说你四十。四十还年轻。”

他看着她。她喘着气。头发湿了。贴在脸上。嘴角翘着。眼睛弯成月牙。他站住了。他看着她。他想起林静。想起她一个人坐在楼梯间里。想起她手腕上的两根红绳。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想起林雅。想起她写在周记本里的每一行字。想起她握在手里的纽扣。想起她录下的那段录音。他想起林枫。想起他死前一周。把弹头交给秦国伟。把弹壳给了林静。把比对结论寄给崔老。他把所有能留的都留了。但他没有留给自己。他想起秦国伟。想起他站在操场上。远远看着两个女孩。看了五年。他想起自己。他站在厨房里。给女儿做红烧肉。做得太咸。他站在沙滩上。看着女儿。女儿看着他。她松开了他的胳膊。她往后退了一步。她站在浪里。海风吹过来。她的马尾飘起来。

“爸。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差点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带你来看海。”

女儿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她低下头。她用脚踢着浪。水花溅起来。很轻。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她看着海。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几乎是自言自语。

“爸。我不怪你。”

“什么？”

“你不回来吃饭。不接电话。答应我的事又推。我不怪你。你有案子。我知道。”

陈情站在浪里。他看着女儿。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她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丫头。”

“嗯。”

“对不起。”

“你昨天说过了。”

“再说一次。”

她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和她小时候一样。她弯下腰。用手捧起一捧海水。这次她没有泼他。她把水洒在地上。她转过身。往沙滩上走。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爸。走吧。我饿了。”

他跟上去。他们走到沙滩上。找了一块干燥的地方。坐下来。陈情打开双肩包。拿出面包和水。女儿接过面包。撕了一块。塞进嘴里。她坐在沙滩上。看着海。她吃着面包。她一边吃一边说话。说学校的事。说同学的事。说暑假想去哪里。陈情坐在旁边。听着。他偶尔嗯一声。或者点点头。他没有看手机。他坐在那里。听着女儿说话。海风吹过来。咸的。凉的。他听着。很久。

吃完面包。女儿站起来。她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她看着海。站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

“爸。你下次还带我来吗？”

“来。”

“真的？”

“真的。”

“你上次也说了。”

“这次是真的。”

“你怎么证明？”

陈情想了想。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他把手机递给女儿。女儿接过去看。上面写着“下次带丫头去海边”。日期是今天。她看了几秒。然后她把手机递回去。她看着他。嘴角翘着。

“行。我记着了。”

她把手机还给他。她转过身。往海边走。她走到浪里。站了一会儿。海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站在那里。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

“爸。回去吧。妈等着呢。”

陈情站起来。他把东西收好。背起包。他们沿着小路往公交站走。女儿走在他前面。这次她没有跑。她走得很慢。和他并排。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暖。陈情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女儿的手指扣着他的手指。她没有看他。她看着前面。她的嘴角翘着。他们走了一段路。走到公交站。车来了。他们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女儿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过了几分钟。她的头歪过来。靠在他肩膀上。她睡着了。呼吸很轻。陈情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车窗外面。海已经看不见了。窗外的景色换成了田野。绿油油的。他坐在那里。很久。

车到站了。他轻轻拍了一下女儿的肩膀。她醒了。揉着眼睛。他们下了车。往家走。走到小区门口。女儿停下来。看着他。

“爸。”

“嗯。”

“你今天没接电话。”

“我说了不加班。”

“你明天呢？”

“明天再说。”

“你明天要是加班。我就把你的备忘录截图发给妈。”

“你妈不管这个。”

“那我就发到家族群里。”

陈情看着她。她站在小区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弯弯的。他笑了。他摇了摇头。他推开门。让她先进去。她走进去。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往楼上跑。他跟在后面。走得很慢。他上了楼。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妻子站在客厅里。她看到他们。笑了一下。她看到陈情湿了一半的衣服。还有女儿湿了的头发。

“你们俩掉海里了？”

“差不多。”

“快去换衣服。”

陈情换了衣服。他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女儿也换了衣服。坐在他旁边。她打开电视。换到一个综艺节目。她坐在那里。看着电视。她在笑。陈情坐在旁边。没有看手机。他坐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电视里很热闹。客厅里很安静。妻子在厨房里切菜。菜刀碰砧板的声音。一下。一下。陈情坐在沙发上。听着。很久。然后他转过头。他看着女儿。她正在笑。嘴角翘着。眼睛弯成月牙。他看着。他想起林静。想起她坐在楼梯间里的样子。想起她手腕上的两根红绳。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替它说。他替它说了。他替林枫说了。他替林静说了。他替林雅说了。但他自己的女儿。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笑。他没有替她说什么。他只是在。在就够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客厅的地板上。暖的。电视里在放一首歌。女儿跟着哼。声音很轻。陈情坐在旁边。闭上眼睛。他听着。很久。然后他睁开眼睛。他看着女儿。她还在哼。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看着。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