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号。下午三点。
陈情到林家的时候,还没上楼就听到了声音。
三楼的窗户开着,音乐从窗口飘出来。是《起风了》。音量不大,但楼道里很安静,所以听得很清楚。他上了楼。走到三层的时候,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汪蓉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的。很急。很尖。他在林家门前站住了。他没有立刻敲门。他站在门口听。
“静静。你能不能不要放了。”
“妈。你让我放。”
“你每天都放。从早放到晚。你放了一个星期了。”
“雅雅喜欢这首歌。”
“我知道雅雅喜欢。但你天天放。我听了受不了。”
沉默。音乐还在放。歌词唱到“我曾将青春翻涌成她”。汪蓉的声音又响了。
“你一放这首歌。我就想起那天晚上。你妹妹在房间里放这首歌。她一边听一边写周记。我站在门口。我问她写什么。她说写作业。我信了。我每次都信。她说写作业我就信。她说很省心我就信。我信了三年。然后她死了。你现在放这首歌。我听到就想起她。想起她房间里的灯。想起她趴在桌上写字的背影。想起她跟我说‘妈。我很好’。我受不了。你把声音关掉。”
林静没有说话。音乐还在放。陈情站在门口。他听着。音乐放到“也甘愿赴汤蹈火去走它一遍”。汪蓉的声音又响了。这次带着哭腔。
“静静。你把歌关了。妈求你了。”
“不关。”
“你为什么不关?”
“因为雅雅想听。她听不到了。我替她听。”
沉默。很长的沉默。音乐在放。陈情站在门口。他听到脚步声。有人走到门口。门开了。林静站在门后面。她看到陈情。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他在。她的眼睛很黑。很静。没有波纹。但她的嘴唇在抖。很轻。但陈情看到了。
“陈警官。你听到了。”
“听到了。”
“你进来吧。”
陈情走进去。客厅里没有人。汪蓉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她的手在抖。她看到陈情。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陈情看着她。汪蓉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她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至少不在女儿面前流过。
“汪女士。”
“陈警官。你帮我劝劝她。她天天放这首歌。从早放到晚。我听了受不了。”
陈情站在客厅里。他看着林静。林静走到书桌旁边。拿起林雅的手机。屏幕上还在放歌。她看着陈情。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摸着。
“陈警官。我妈让我关掉。但我不想关。雅雅喜欢这首歌。她每天晚上写作业都放。她走了以后。我一直在听。我听了一个月了。每天晚上听。睡觉前听。我把我自己关在这首歌里。关了二十八天。后来你来了。你让我把该说的话说了。我考完了。我折了纸飞机。我什么都做了。我以为我可以不关着了。但我发现。我还是想听。不是关着门听。是开着窗户听。让我妈听见。让她知道我在听。让她知道我没有躲起来。让她知道我还在。”
汪蓉靠着墙。她看着林静。她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声音。她站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没有躲起来。但你天天放。你让我天天想起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怎么了?”
“那天晚上你妹妹在房间里放这首歌。我在客厅里坐着。我听到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我听到她打开衣柜。我听到她拉上拉链。我以为她要出门。我喊了一声。雅雅。你去哪。她说。妈。我出去一下。我说。这么晚了。你去哪。她说。去找姐姐。我说。那你早点回来。她说好。然后她就走了。她再也没有回来。我坐在客厅里。我听到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我听到门关了。我听到楼道里的灯灭了。我听到你妹妹走了。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坐在那里。听着。我听到这首歌从她房间里传出来。她忘了关。她的手机在房间里放这首歌。她走了。歌还在放。我坐在客厅里。听了一整夜。”
汪蓉的身体慢慢往下滑。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节发白。她坐在那里。看着地板。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一个名字。很轻。
“雅雅。”
林静站在书桌旁边。她看着母亲。她的眼睛很黑。很静。没有波纹。但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音乐还在放。歌词唱到“我终将青春还给了她”。她站在那里。很久。然后她开口了。
“妈。那天晚上。你听到她关门了。你听到楼道里的灯灭了。你没有追出去。”
“对。”
“你坐在客厅里。听着这首歌。听了一整夜。”
“对。”
“你没有给我打电话。”
“没有。”
“你没有给雅雅打电话。”
“没有。”
“你什么都没有做。”
“对。”
林静看着母亲。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没有波纹。但她的嘴唇在动。很轻。
“妈。你知道我那天晚上在哪吗?”
汪蓉抬起头。她看着林静。
“你在哪?”
“我在楼梯间里。消防门后面。雅雅让我等她。她说十分钟。十分钟她不下来。就去找刘老师。我站在门后面。我数着时间。九点三十八分。九点三十九分。九点四十分。九点四十一分。九点四十二分。我听到那声闷响。我站在那里。没有动。然后我走下楼。她躺在矮墙旁边。她的手攥着。我掰开她的手指。我看到那枚纽扣。我退回去。坐在台阶上。等。”
汪蓉坐在地上。她看着林静。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你在楼梯间里。”
“对。”
“你听到那声闷响。”
“对。”
“你没有喊。”
“没有。”
“你坐在台阶上。等了多久?”
“二十八天。”
汪蓉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十指交叉。不动。她坐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她看着林静。她的嘴唇在抖。
“静静。你为什么不叫我。”
“因为我不信你。”
汪蓉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你不信我?”
“对。五年前我爸死了。所有人都说是意外。你信了。我姥爷信了。我姥姥信了。我不信。我翻了家里的箱子。我看到了我爸留下的照片和纸条。我知道他在查郑家。我知道他死了。我知道郑权压了调查。我知道郑家上面还有人。我不信你。因为你信了所有人。你信了警察。你信了郑权。你信了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你坐在客厅里。听着这首歌。你什么都没有做。你不信我爸。你不信我。你只信你自己愿意信的东西。”
汪蓉坐在地上。她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声音。她看着林静。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她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至少不在女儿面前流过。
“静静。我没有不信你。”
“你信了。你信了郑源恺。你信了他编的遗书。你信了他是偷窃癖。你信了他不是故意的。你信了所有人。你不信我。你不信雅雅。”
汪蓉的手指在膝盖上交叉着。不动。她低下头。她看着地板。她坐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静静。你说得对。我信了。我信了郑源恺。我信了那封遗书。我信了偷窃癖。我信了所有人。我不信你。我不信雅雅。我坐在客厅里。听着这首歌。我什么都没有做。”
她抬起头。她看着林静。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她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但今天。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一扇很久没有打开的门。终于推开了一条缝。
“静静。对不起。”
林静站在书桌旁边。她看着母亲。她的眼睛很黑。很静。没有波纹。但她的嘴唇在动。很轻。几毫米的弧度。
“妈。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雅雅。”
汪蓉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十指交叉。不动。她坐在地上。靠着墙。她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林静走到她面前。她蹲下来。她看着母亲。她的眼睛很黑。很静。没有波纹。但她的嘴唇在动。
“妈。你起来。”
汪蓉抬起头。她看着林静。
“你起来。”
汪蓉站起来。她的动作很慢。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站在那里。看着林静。她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声音。
林静伸出手。把母亲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凉。汪蓉的手也很凉。两只手。握在一起。很紧。林静没有抽开。她站在那里。让母亲握着。她低头看着母亲的手。两只手。十指交叉。不动。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她看着母亲。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
“妈。雅雅那天晚上出门的时候。你跟她说了什么。”
汪蓉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声音。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
“我说。那你早点回来。”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好。”
林静点了点头。她松开手。她走到书桌旁边。她拿起林雅的手机。屏幕上还在放歌。她看着屏幕。她看了几秒。然后她把手机放下。她转过身。她看着母亲。
“妈。这首歌我不放了。”
汪蓉看着她。
“但我不关窗户。我开着窗户。你看得见我。你听见我在做什么。我不躲起来。我不关着门。我就在你旁边。你想听就听。不想听就告诉我。”
汪蓉站在客厅里。她看着女儿。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她站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林静走到窗边。她把手机收起来。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六月的风吹进来。热的。带着蝉鸣和梧桐叶的味道。她站了几秒。然后她转过身。她看着陈情。
“陈警官。你听到了。”
“听到了。”
“我妈以为我关着门听歌。其实我没有。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我在听雅雅喜欢的歌。我在替她听。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所以我放。她听。我以为她听得见。但她只听到了歌。没有听到我。”
陈情站在客厅里。他看着林静。十八岁。高考刚结束。她站在窗边。左手腕上红绳编着“雅”。右手腕上红绳编着“静”。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一根尺子量出来的线。她的眼睛很黑。很静。没有波纹。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几毫米的弧度。
“林静。你妈听到了。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她也怕。”
“怕什么。”
“怕你跟你妹妹一样。怕你也在听这首歌的时候。想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怕你也在写周记。怕你也在录音。怕你也在楼梯间里等。她怕你再也不回来。”
林静站在窗边。她看着陈情。她的眼睛很黑。很静。没有波纹。但她的嘴唇在抖。很轻。但陈情看到了。她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放在窗台上。十指交叉。不动。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她看着母亲。
“妈。我不会。”
汪蓉站在客厅里。她看着女儿。她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声音。
“我不会。我不会像雅雅那样。我不会一个人扛。我不会什么都不说。我不会在楼梯间里等。我不会再让你坐在客厅里。听着歌。等一整夜。”
汪蓉站在客厅里。她看着女儿。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好。”
陈情站在门口。他看着母女两个。一个站在窗边。一个站在客厅里。两个人。隔着几步远。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蝉在叫。六月的风吹进来。吹动桌上的周记本。吹动那只纸船。吹动那只千纸鹤。他站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
“汪女士。林静。我先走了。”
林静转过身。她看着陈情。她的眼睛很黑。很静。没有波纹。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几毫米的弧度。
“陈警官。谢谢你。”
陈情摇了摇头。他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往楼下走。走出楼道。站在三栋楼下。六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热的。他上了车。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三栋的窗户开着。林静站在窗边。她看着他。没有挥手。只是站着。她的左手腕上红绳编着“雅”。右手腕上红绳编着“静”。两根红绳。两个名字。一个人戴着。她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窗台上的树。不动。但活着。汪蓉站在她旁边。站在窗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楼下。看着陈情。
陈情踩下油门。往局里开。车汇入车流。六月的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他想起林静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说她不会像雅雅那样。她说她不会一个人扛。她说她不会再让母亲坐在客厅里。听着歌。等一整夜。他想起自己的女儿。十四岁。她写日记。她把本子藏在身后。她说“没什么”。他想起自己。他每次说“不加班”。然后加班。他每次说“周末带你去海边”。然后推到下个周末。他也在让女儿等。让她坐在客厅里。听着电视。等一整夜。
他开出去几百米。在下一个路口停下来。他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一条消息。
“我今天回来吃。”
过了半分钟。女儿回复了。
“你昨天也这么说的。”
“今天是真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陈情看着那行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那我现在就回来。肉你切好。我来炒。”
过了几秒。女儿回复了一个笑脸。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往前驶去。六月的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暖的。他想起林静说的那句话。她说她开着窗户。让她妈听见。让她知道她还在。他也可以开着窗户。让女儿听见。让她知道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