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早上七点。

陈情到文昌中学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挤满了学生。新学期。穿校服的。背书包的。有的在笑。有的在打闹。有的低头看手机。一切和半年前一样。又和半年前不一样。校门旁边的墙上贴着新的高考倒计时牌。距离2019年高考还有二百七十九天。红纸黑字。很大。很显眼。陈情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个倒计时牌。二百七十九天。林静复读。她从高三3班换到了高三1班。刘老师不当班主任了。换了一个女老师。姓周。四十来岁。教英语。陈情昨天接到刘老师的电话。刘老师说。周老师想跟他见一面。关于林静的事。陈情答应了。今天早上。他来了。

他走进校门。经过门卫室。张德福坐在里面。正在翻报纸。他看到陈情。点了点头。陈情也点了点头。他往教学楼走。走廊里学生来来往往。他走到高三1班教室门口。门开着。刘老师站在走廊里。旁边站着一个女老师。四十来岁。偏瘦。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扎得很紧。陈情走过去。

“刘老师。周老师。”

刘老师点了点头。“陈警官。这是周老师。高三1班新班主任。她想跟你聊聊林静的事。”

周老师伸出手。和陈情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干。没有汗。她看着陈情。推了推眼镜。

“陈警官。我们去办公室谈。”

他们进了年级组办公室。周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刘老师站在窗边。陈情坐下来。周老师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材料。她翻开。

“陈警官。林静这个学生。我了解过她的情况。她父亲五年前去世。她妹妹半年前坠楼。她是目击者。她也是证人。她做过笔录。她出过庭。她的心理压力很大。我看了她的档案。她的成绩很好。但她之前的班主任刘老师说。她上课不说话。不举手。不回答问题。不跟同学来往。课间坐在座位上。不出去。她妹妹的事。全班都知道。有些学生私下议论。她听到了也不回应。她只是坐着。看着窗外。或者看着旁边那张空桌子。”

陈情看着周老师。她说话很干脆。不带感情。像是在陈述一份报告。但陈情注意到她提到“旁边那张空桌子”的时候，语气轻了一下。她看着陈情。

“陈警官。我想问你一件事。她这个状态。还能复读吗？”

陈情沉默了几秒。他想起林静坐在楼梯间里的样子。想起她手腕上的两根红绳。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她开着窗户。让她妈听见。让她知道她还在。他想起她在教室里折纸飞机。想起她把纸飞机掷出去。想起她说她不会像雅雅那样。她说她不会一个人扛。她说她不会让母亲坐在客厅里等一整夜。

“周老师。她能复读。她准备好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跟我说了。她会开着窗户。”

周老师看着他。她的眼镜后面。眼睛很亮。她没有追问。她合上材料。放回抽屉。她站起来。

“陈警官。还有一件事。昨天开学第一天。她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把她的座位换到了最后一排。靠墙。她原来在靠窗第三排。她把她的桌子搬到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旁边是空的。没有人。我问她为什么。她说。那里看得见所有人。”

陈情看着她。他想起林静坐在楼梯间里。消防门后面。门缝里能看到走廊。她能看见所有人。但所有人看不见她。她换了座位。她坐在最后一排。靠墙。她能看见所有人。但所有人看不见她。她在看。她在等。但她等的不再是那个人。她等的是别的东西。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

“周老师。让她坐。她想坐哪里就坐哪里。”

周老师点了点头。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她开口了。

“陈警官。我教了二十年书。我见过很多孩子。有的孩子受了伤。会哭。会闹。会找大人。有的孩子受了伤。会躲起来。会不说话。会把伤口藏起来。林静是第二种。她不哭。不闹。不找大人。她把所有东西都藏在里面。她不是不想说。她是不知道跟谁说。她不是不想哭。她是哭不出来。她坐在最后一排。靠墙。她在看所有人。但她谁都不信。”

陈情站起来。他走到窗边。窗外是操场。学生在跑操。喊着口号。一二三四。声音很响。传进办公室里。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学生。他想起林静坐在最后一排的样子。她看得见所有人。但所有人看不见她。

“周老师。她信一个人。”

“谁？”

“她爸。她爸信了一辈子。她也信。她信的东西。让她撑了二十八天。”

周老师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她点了点头。陈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周老师。她如果有什么事。你打我电话。”

“好。”

他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灯亮着。他往教学楼外面走。经过高三1班的教室。门开着。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林静坐在最后一排。靠墙。她的左手腕上红绳编着“雅”。右手腕上红绳编着“静”。她的面前摊着一本书。她没有在看。她看着窗外。她的眼睛很黑。很静。没有波纹。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一根尺子量出来的线。陈情看了几秒。没有叫她。他继续走。走出教学楼。站在走廊的台阶上。九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热的。他想起林静说的最后一句话。她开着窗户。让她妈听见。让她知道她还在。她现在坐在最后一排。靠墙。她能看见所有人。但所有人看不见她。她在看。

他往校门口走。经过门卫室。张德福坐在里面。正在翻报纸。他抬头看到陈情。点了点头。陈情也点了点头。他走出校门。站在马路边。他掏出手机。给林静发了一条消息。

“我今天来学校了。周老师说你把座位换到了最后一排。”

过了半分钟。林静回复了。

“那里看得见所有人。”

“为什么想看见所有人？”

“因为以前我看不见。雅雅坐在我旁边。我只看她。她不在了。我才发现。教室里还有别人。走廊里还有别人。操场上还有别人。所有人都在。只是我以前没有看。”

陈情站在马路边。他看着那行字。他想起林静坐在楼梯间里的样子。她躲在消防门后面。门缝里能看到走廊。她能看见所有人。但所有人看不见她。她看了一整夜。看了一整夜那首歌。看她妹妹的房间。看她母亲的客厅。她什么都看见了。但她什么都没有说。现在她坐在最后一排。靠墙。她能看见所有人。所有人都能看见她。她不再躲在门后面了。她坐在教室里。

他打了一行字。

“你看见什么了？”

过了几秒。林静回复了。

“我看见刘老师换成了周老师。我看见张爷爷还在门卫室。我看见陈阿姨还在食堂。我看见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我看见教室里有人在翻书。我看见窗外的梧桐树。我看见天上的云。我看见所有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我看见我还在这里。”

陈情看着那行字。他站在马路边。九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的。他想起林雅。想起她写在周记本里的每一行字。想起她握在手里的纽扣。想起她录下的那段录音。想起她画在周记本最后一页的纸船。她画了一条平底船。稳。不容易翻。她把它留给了姐姐。林静没有翻。她坐着。她看着。她还在。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他上了车。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文昌中学的校门。学生还在陆续进校。他踩下油门。往局里开。

车汇入车流。九月的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他想起林静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说她看见所有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她说她还在这里。他想起自己的女儿。十四岁。上个月从海边回来之后。她开始每天晚上给他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今天吃了什么”。有时候是“数学考了九十分”。有时候是“爸你明天回来吃吗”。他每条都回。有时候回得晚。但他回了。他在。他在过自己的日子。也在她的日子里。

他开出去几百米。在下一个路口停下来。他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开学。好好学习。”

过了半分钟。女儿回复了。

“你也是。好好工作。”

“我是大人。”

“大人也要好好学习。”

“学什么？”

“学做饭。你上次的红烧肉还是有点咸。”

陈情看着那行字。他笑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往前驶去。九月的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暖的。他想起林静坐在最后一排的样子。她看得见所有人。所有人也看得见她。她不再躲在门后面了。她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她还在。她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