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辞林回蕴览简居时，经过阅籍殿门前，看到大门半敞着，便走近看了看，正巧见到已经苏醒的何知凡盘腿坐在地上，认真的翻阅着古籍。

月辞林心中一喜，连忙放下储兽囊，疾步走到殿内，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担忧：“你昏睡整整三日，滴水未进，怎么又跑来这里？”

何知凡听到声音抬眼看向来人，拿着古籍的指尖轻轻压住，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虚弱，“你回来啦，有没有吃的？”

月辞林松了一口气，还知道找吃的，想来身体应该没有大碍。

“你等会。”月辞林丢下这三字，转身回到阅籍殿门口，把储兽囊搬了进来，解开卡扣，在里面翻找了一通，随后拿出一个手掌大小椭圆形的硬果壳，打开果壳，里面铺着干燥的箬叶，装着雪凝果做的果干片。

“先吃点这个垫垫肚子，可以补充体力的。”月辞林把果壳放到何知凡手里，然后又从储兽囊拿出一件崭新的兽皮披风，顺手就披在了何知凡肩头。

“这里的地板寒凉，你刚醒，身子虚弱，可别再着凉，同我回石室吧。”

何知凡吃了几口果干，天然清甜的果味在嘴里化开，驱散了身上几分酸软，手脚恢复了些热度。他合上果壳，抱在怀里，抬眼看向月辞林，轻声回应，“好。”

月辞林顺势将何知凡扶了起来，待他站稳，便抱起储兽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阅籍殿。

二人回到石室内，月辞林放下储兽囊，准备清点一二。何知凡则抱着果干，静坐在一旁慢慢品尝。

月辞林把储兽囊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竟铺满了半个石室。

月辞林有些无奈，妻主这是把库房给搬空了吗？

看着满地的物件，月辞林只能先挑选当下需要用的物品。

滋补的药草，可以先熬制起来。蜜饯果干放在桌子上，随吃随拿。圆润的铁锅刚好拿来煮一些软烂的食物，何知凡昏睡三天，滴水未进，当下正适合软烂易消化的食物。

他先把陶罐架在灶上，注入清水，引火点燃，又分拣好药草，用清水淘洗干净，放入陶罐中慢熬。

紧接着，月辞林又把铁锅抱过来，淘洗谷物，重新注水，架在第二个灶上，再度点火，准备熬一锅粥。

做完这些，又把所有物件一一归置收纳，期间还时不时往返灶边照看炉火，调节火候。

月辞林这边忙的热火朝天，何知凡却一直安静的仿佛事不关己。

他手里捏着块果干，齿尖轻轻咀嚼着，心思却飘了很远。

今日月辞林离开的身影，刚好被醒来的何知凡瞧见，他没有出声呼唤，还听见月辞林在外拜托盘钥帮忙照看自己，躺在榻上的他缓缓转过头，双眼空洞的望着石室顶上的峭壁。

良久，一滴泪水无声滑落。

倘若在这兽界拼尽全力的求生，最后的结果却是被野兽活活咬死的下场，那当初就不该被珈沅带回来。

何知凡深深叹了口气，闭上双眼，渐渐收回思绪。

月辞林听到了何知凡的叹息，又瞧着炉火上的粥和补药差不多快好了，便找出两只陶碗，分别盛好，又端上桌，挪到了何知凡面前，

“粥要趁热喝，喝完刚好把药服下。”

何知凡看了看陶碗，又抬眸看了看月辞林，他没说话，默默照做。

月辞林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何知凡缓慢地进食，而后又服下汤药。

桌上剩下两只空陶碗，两人一时没有言语。

月辞林在等，或者说，他更想问问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见何知凡比往日更沉敛孤寂，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下去，所以他在等，等何知凡愿意主动吐露。

何知凡此时，大约也察觉到月辞林心中存疑，但是他不敢轻易告知，那日他闯了进去，看到了自己的过往，又目睹自己死去的画面。

“如今这季节，该是秋天了吧？”何知凡摸了摸身上的兽皮披风，柔软厚实的触感，打破了长久的无言。

“嗯，已经入秋了，部落里都在准备过冬的物资。”月辞林见他终于开口说话，心里一松。又接着说：“要储备干柴，风干兽肉，我这几日也要准备进山采挖根茎草药，入冬后草木枯萎，就没那么容采到好药了。部落里很多普通兽人进入寒冬也容易生病，到时候我可能会更忙碌。”

何知凡静静的听着，心里微微松动了些，望着月辞林，眼中有些殷切，“我可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进山挖药是个苦差事，你大病初愈，还是先修养些时日。”月辞林好生劝解，他倒是想多个人帮忙采集，可惜部落里没几个有天份的，愿意学医的更是少之又少。如今有个愿意帮忙的，偏偏连病都没好利索。

“我今日在阅籍殿翻看了一些制酒的古籍，有一种叫蒸馏酒，反复蒸馏提纯，浓度极高，可浸泡药草，制成药酒，不同的药草配置可以外敷或者内服，效果都不同。”

月辞林微微一愣，“部落里只有发酵的果酒，你说的蒸馏酒我倒是听大家长提到过，其味道辛辣刺喉，冬日饮用，倒是暖身的好处……”月辞林忽然意识到了何知凡为何突然提起制酒的话题，思绪转了一圈，“你之前翻译的古籍都被长老们顺利的推行了，可到头来呢？你这次还要继续吗？”

何知凡没想到月辞林会这样反问自己，他愣住了，来到这里这么久，从来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值不值得。

情绪险些控制不住，披风下的双手紧了又紧，“可我，总得活下去……也得有用些，才好。”

月辞林深呼吸了几次，眼眶有些微红，“你如今是有妻主的兽人，他们不敢轻易动你。珈珩到底是部落的大家长，她也不会允许的。”

“你觉得我这样的异类，如果没有利用价值，还能活到现在吗？”何知凡苦笑一声，有些自嘲的意味。

月辞林自己好像也忘了，当初何知凡是如何卑微的求生，他虽然没有见过那种模样，可是设身处地的想也明白了，假如自己没有擅长的天赋，也没有兽神的文化传承，哪里会有如今的地位，何知凡不过是他们这些优质天赋雄兽的反面存在罢了。

他吐出一口浊气，神情松懈，罢了，若能让何知凡多学些保命的手段，说不定未来他还能多一线生机。

“这些时日我会给你调理好身体，直至痊愈，蒸馏酒你要用到哪些东西，你同我说，我帮你弄来。”

何知凡见月辞林妥协，心绪稍微平静了一些。他现在不愿停歇，只想快点找些事情来做，这样可以分散他恐惧麻木的内心。

何知凡从书架上拿了纸笔，根据古籍记载里所需要的工具，在纸上画出了整套装置的搭建方式，并配上简单文字说明。

“这些东西你先帮我看看能不能找齐全。”何知凡将图纸提给了月辞林。

他拿在手上，仔细端详，随后一声惊呼：“你可真厉害，如此巧妙又简易的装置，我记得古籍上的图案没有你画的这么详细。”

“古籍里都是零星记载，也没有完整的清晰的图形，我只能尽量读解文字，再结合其中原理的推演，才画出你手中这份图纸。”何知凡语气平静的解释，他没办法用现代化的专业术语，向月辞林讲清楚这些原理。

“我会尽快找齐你要的这些东西，只是我会对外说明是我要研制新药需要用的器具。”月辞林心中多了几分慎重，这是何知凡独自研究出来的，若又要被部落独占，他心中恐怕更加难受，等他愿意公布的时候再说吧。

“嗯，不过不急，明日再说，你今天也忙了许久，也要注意休息。”何知凡见月辞林如此维护他的劳动成果，难得显露出关心他人的模样。

月辞林明显愣了一瞬，随后将图纸贴身放好，点头回应了何知凡对他的关心。

夜幕降临，深夜。

何知凡和月辞林，在休息区并排躺在各自的榻上，两人各怀心事，沉静许久，却都没有入睡，灰暗的石室里只有二人的呼吸声。

“你能同我说说你的部落吗？”月辞林突然出声打破沉寂。

何知凡的呼吸一滞，又很快恢复，沉默了许久，浅浅呼出一口气，“我的部落啊……嗯…你想听哪些？”

“你想说哪些，我便听哪些。”

何知凡的思绪瞬间就拉长了，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文明，和平，先进，自由……”

这回轮到月辞林沉默了，他从未听到过哪个部落是具备这些用词，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文明，和平，先进，自由，像那些晦涩难解的繁杂古籍一般，他读得出来，却无法理解，像裹着一层纱，朦胧缥缈，仿佛就要戳破，伸手却无法触碰。

他坐起身，望着隔了两尺宽的榻上，模糊的轮廓，想了想才开口道：“你说的这些，我不太理解，能具体跟我说说嘛吗？”月辞林声音有些急促，他实在好奇，怎么会有部落是这样的存在，感觉不像是他所认知的世界。

何知凡心里并不愿意吐露更多，只是他内心憋闷许久，想了想，也坐起身，“意思就是说，部落里人人识字讲理，便不会有战争，大家和平共处，为部落生存研究更多便捷的器具，然后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何知凡的声音很轻，可以落在月辞林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一下一下击打着他的心脏。

忽然就想到了之前在阅籍殿的二楼，何知凡脱口而出的一句“难怪你们部落又穷又落后”。

那不是嫌弃的语气，那是觉得部落本该可以过得更富裕，但因为各种原因选择守拙。

他原本也是奔着能在部落拥有一席之地，带着部落过上同他的部落一般的生活。

这一刻，月辞林仿佛读懂了何知凡的与众不同，也明白了他为何要如此努力翻译古籍，这是他的执念。又或者古籍里的内容同他的部落有着某种关联。

“真是令人向往的部落，那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地方。”

“确实是很好很好的地方。”

“明日一早我便回去，把你要的东西都找齐，想必不需要太多时间，午间我便能赶回来，睡吧。”话语落下，月辞林便躺下，合上双目，不多时，气息逐渐平稳。

何知凡看着已经进入睡眠的月辞林，心中微微有些松懈，他不知道自己如今该何去何从，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不要不停下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