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驶入黑石湾联邦惩教所。
伊莱·科尔文坐在车厢最后一排，手腕上的铁链随着颠簸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左侧坐着一个光头男人，从上车起就在打瞌睡，右边的位置空着，那是押送法警留出的安全距离。
车窗是密封的，外面罩着铁丝网，灰蒙蒙的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道道被切割过的刀锋。
车停了。
法警站起来，用手电筒扫了一圈车厢，光柱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
伊莱眯了眯眼，听见铁门打开的金属摩擦声。
有人喊了一声下车，声音很平，不带任何情绪。
他跟着前面的人站起来，铁链从手腕垂下去，拖在车厢地板上，哐当哐当响。
黑石湾的正门比他想象的要小。
一扇灰色的铁门，大概三米高，嵌在两堵高墙之间，墙头拉着蛇腹形铁丝网，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摄像头。
门旁边立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写着机构的全称，联邦惩教所，下面一行更小的字，私立，委托运营。
伊莱站在队伍里，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
他以前坐在办公室里审阅财务报表的时候，黑石湾对他来说只是一行数字，资产负债表上的一个科目，年度预算里的一项支出。
现在他站在它的门口，穿着统一配发的橙色囚服，手腕上戴着铁链，即将成为那行数字里的人。
一个狱警走过来，手里拿着名单，挨个核对姓名和编号。
念到科尔文的时候，伊莱举起被铐住的双手，往前迈了一步。
狱警看了他一眼，在名单上打了个勾，然后把手里的黑色记号笔递过来。
“左手手背，写上你的编号。”
伊莱接过笔，笔尖悬在手背上方，停了两秒。
他以前签过很多字，支票、合同、审计报告，每一个签名都代表某种权力。
现在他要在自己的皮肤上写下一串数字。
狱警看他不动，敲了敲手里的记录板。
“快写，734。”
他低下头，在左手手背上写下三个数字。
笔迹歪歪扭扭，因为他铐着双手，字写得很大，黑色墨水洇进皮肤的纹路里，像一处永远擦不掉的胎记。
脱衣搜身在一间用帘子隔出来的小隔间里进行。
伊莱把橙色囚服叠好放在凳子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
狱警戴着手套，从他头发里翻到脚趾缝，动作机械而彻底。
他的手指碰到伊莱后腰的时候，伊莱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那是他被捕时留下的旧伤位置，三个警察把他按在地上的时候，膝盖顶了整整四分钟。
“转过去，弯腰，咳嗽。”
伊莱照做。
狱警检查完，在记录板上又打了一个勾，然后把一套灰色囚服扔给他。
囚服是旧的，领口松垮，左胸位置印着一串编号，734。
他穿上囚服，裤子腰围大了两号，他用裤腰上的抽绳系紧，打了个死结。
理发在隔壁房间进行。
一把推子嗡嗡响了三十秒，他的头发落了一地，黑色的碎发混着几根早白的发丝，掉在白色的地砖上，显得格外分明。
理发的犯人是拉丁裔，手臂上纹着密密麻麻的花体字，他推完头发，拿镜子给伊莱照了一下，咧嘴笑了一声。
“欢迎来到黑石湾，新来的。”
伊莱没说话。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光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个多月没刮的胡子被狱警用剃须刀胡乱刮掉了，下巴上留着一道细小的伤口，渗出一颗血珠。
镜子里的人和他记忆中的伊莱·科尔文，那个穿着定制西装、在会议室里对着董事们讲财务报表的审计主管，已经判若两人。
典狱长训话在一间被称作礼堂的房间里进行。
说是礼堂，其实就是一个空旷的水泥房间，摆着几排折叠椅，前面有一个讲台，墙上挂着一面国旗和一面州旗。
伊莱和同批进来的十几个人被安排坐在第一排，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哈兰·里夫斯从侧门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狱警。
他大约五十多岁，身材敦实，光头，穿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皮鞋擦得锃亮。
他走到讲台后面，双手撑在台面上，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台下的人，停了两秒，然后开口。
“我是哈兰·里夫斯，黑石湾的典狱长，你们以后会叫我里夫斯先生，或者典狱长，叫别的我不应。”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习惯了在安静的环境里讲话。
“你们每个人进来之前，都有人告诉过你们一些事情，你们的律师告诉你们法律，你们的家人告诉你们要坚强，你们的狱友告诉你们规矩，我现在告诉你们一件事，一件很简单的事。”
他停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台下。
“在这里，没有对错，只有等级，没有公道，只有规则，规则是我定的，等级是我排的，你们要做的，是搞清楚自己站在哪一级，然后老老实实待着，待得住的，日子能过，待不住的，日子也能过，只是短一点。”
台下没有人说话。
伊莱坐在椅子上，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他做过十年审计，看过上百份企业高管的讲话稿，里夫斯的这套说辞他太熟悉了，标准的权力宣告，先定规矩，再定等级，把一切模糊地带消灭干净，让每一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位置。
里夫斯讲完，从讲台上拿起一张纸，看了一眼，然后念了几个名字。
念到的人被狱警带走，分到不同的监区。
伊莱的名字在最后一个。
“科尔文，734，B区，二楼，二十号囚室。”
一个矮胖的狱警走过来，朝他扬了扬下巴。
伊莱站起来，跟着他走出礼堂。
走廊很长，两侧是灰色的墙壁，每隔几米就有一道铁栅栏门，狱警用卡刷开每一道门，门打开的声音沉闷而沉重，像是某种大型动物在喘气。
走到B区二楼的走廊尽头，狱警停在一扇铁门前，用钥匙打开锁，推开门。
“进去。”
伊莱迈进门里，身后的铁门砰地关上，锁舌咔嗒一声卡进锁孔。
囚室不大，大概两米宽，四米长，靠墙一张双层铁床，靠窗一张小桌，墙角一个不锈钢马桶，没有门，只有半截隔板。
窗户在对面墙上，很小，大概一张A3纸那么大，嵌着双层铁网，外面罩着一层带孔的金属板。
囚室里已经有人了。
下铺坐着一个年轻人，大概十八九岁，瘦小，头发乱蓬蓬的，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科幻小说。
他见伊莱进来，抬起头，眼睛很亮，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你好，我叫吉米，吉米·沃克。”
伊莱把手里装着洗漱用品的小袋子放在小桌上，在床沿坐下来。
床垫很薄，下面的铁丝网硌得慌，他一坐上去就陷下去一个坑。
“伊莱·科尔文。”
吉米把书合上，坐直了身体，压低声音。
“你是新来的，之前干什么的。”
伊莱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透过窗户的铁网往外看。
铁网外面是一大片灰色的水泥操场，操场尽头是高墙，墙头的铁丝网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再远处是模糊的山影，连绵的轮廓像一排低垂的背脊。
他站在铁窗前，看了很久。
从审计主管到编号734，中间只隔了一个秋天。
有人伪造了他签字的转账记录，有人收买了他的助理作伪证，有人在陪审团里安插了三个前警员。
他查到的那些黑账，创世财团通过私立监狱洗钱的渠道，他还没查完就被截断了。
他现在站在黑石湾的囚室里，而那些真正挪用公款的人，大概正在某个高尔夫球场上挥杆。
吉米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伊莱没有听清。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背，黑色墨水写的734，在灰白色的灯光下，像三个黑色的钉子，钉在他的皮肤上。
他攥起拳头，把编号压进掌心里。
掌心的温度透过墨水的纹路渗进去，那三个数字像是被泡在温水里，微微发烫。
窗外，操场上响起了刺耳的铃声，尖锐而急促，像一把刀划开清晨的空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
伊莱·科尔文松开拳头，转过身，面朝囚室的门。
吉米站在他身后，抱着那本科幻小说，脸上带着一丝紧张的好奇。
“铃声响了，该去食堂了，第一天来，小心点，食堂里什么人都有。”
伊莱点了点头，跟在吉米后面，走出了囚室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