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在B区一楼,穿过一条二十米长的走廊,再拐两个弯就到了。
伊莱跟着吉米走进食堂的时候,里面已经排了大概三十几个人,队伍从打饭窗口一直延伸到门口,说话声、铁盘碰撞声、椅子拖地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响。
吉米走在前面,步子很快,眼睛不停地往两边扫,像一只随时准备躲回洞里的兔子。
伊莱跟在他身后,目光越过前面的人头,打量着整个食堂。
长方形的大厅,顶上挂着六排日光灯,灯光很白,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是褪了色。
靠墙一排打饭窗口,不锈钢台面,后面站着三个穿白色工作服的犯人,手里拿着长柄勺,一勺一勺往铁盘里扣。
窗口上面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菜单,豆子,玉米面包,碎肉,牛奶。
吉米端了盘子,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伊莱坐在他对面,拿起塑料叉子,叉了一块碎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什么味道,像是被水煮过三遍的棉絮。
“吃不死人就行。”
吉米小声说了一句,用玉米面包蘸着豆子汤往嘴里塞。
他一边吃一边压低声音说话,头几乎没抬起来过。
“你左手边那桌,四个人,看见没有,那是白人帮,领头的是那个光头胖子,叫布莱恩,抢劫银行进来的,判了二十五年,他在外面就是光头党,进来之后把白人至上那套也带进来了,专门欺负新来的白人和有色人种。”
伊莱偏了偏头,用余光扫了一眼。
四个白人坐在长桌最右边,其他桌子的人离他们都有意无意地空出一段距离。
布莱恩埋头吃东西,旁边的三个人在说笑,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张扬。
“靠门口那桌,拉丁帮,领头的叫卡洛斯,贩毒进来的,手下有七八个人,和布莱恩不对付,上个月两拨人刚在洗衣房打了一架,伤了三个,关了两个禁闭。”
吉米叉了一块豆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继续说。
“最里面那桌,穿白袍那几个,是穆斯林兄弟会的,领头的叫哈桑,以前是拳击手,判了终身,他们在监狱里最不好惹,抱团,而且纪律性最强,每天固定时间祷告,不碰毒品,不参与帮派斗殴,但谁要是惹到他们,下场比惹了布莱恩还惨。”
伊莱把面包撕成小块,泡在豆子汤里。
“你呢,你属于哪边。”
吉米苦笑了一下。
“我哪边都不算,我就是个小黑客,进来了谁都能捏一把,要不是老瑞德偶尔罩着,我活不到现在。”
“老瑞德是谁。”
吉米的眼睛亮了一下,往食堂正中间那排桌子努了努嘴。
“你回头看,正中间那张桌子,坐最中间的,光头,脖子上有纹身那个。”
伊莱回头看了一眼。
食堂正中间的长桌旁坐着七八个人,年龄普遍偏大,最年轻的看起来也有四十出头,坐在最中间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黑人,剃着光头,头顶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从左边眉骨一直延伸到后脑勺。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囚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粗壮的前臂,上面纹着密密麻麻的图案,年代太久远了,颜色都洇成一片模糊的蓝黑色。
他正在吃饭,动作不快不慢,像是食堂里只有他一个人。
旁边的人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时不时看他一眼,像是在等他说什么,但他一直没开口。
“老瑞德,雷蒙德·卡特,六十岁,以前是芝加哥南区的老大,八十年代整个南区的毒品生意都在他手里,后来被联邦调查局端了,判了四个终身监禁叠加,不得假释,已经在联邦监狱里待了三十年了。”
吉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桌面说的。
“他是黑石湾资历最老的人,三十年里换过四个典狱长,每一个都要给他面子,他不参与任何帮派,但他说话,谁都得听着。”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弱点,他无期,不得假释,减刑对他来说没有意义,奖励和惩罚对他来说也差不多,他唯一在乎的是他儿子,他儿子在外面,每个月来看他一次,只要他儿子安全,他什么都可以不要。”
伊莱把最后一块面包咽下去,没有说话。
食堂另一头突然响了一声,铁盘摔在地上的声音。
伊莱抬起头,看见两个年轻犯人扭打在一起,一个黑人一个白人,大概都是二十出头,瘦得精瘦,拳脚毫无章法,像是积怨已久。
旁边的犯人迅速往两边退开,让出一片空地,没有人拉架,没有人喊叫,所有人都在看。
白人帮那桌的人站起来了,拉丁帮那桌的人也站起来了。
食堂里的空气紧了一瞬。
老瑞德放下手里的叉子,抬起头,看了一眼扭打的方向。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往下压了一下。
像是按了一个开关。
白人帮的人停住了脚步,拉丁帮的人也停住了。
打架的两个人被旁边的人拉开,一个嘴角在流血,一个眼眶青了,两个人喘着粗气,被各自的人拽回座位上。
食堂里的嗡嗡声重新响起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吉米松了口气,拿起牛奶喝了一口。
“看见了吧,这就是老瑞德,他不用说话,一个手势就够了。”
伊莱看着老瑞德的背影,那个光头,那道旧疤,那只搭在桌面上的手。
他做了十年审计,看过很多种权力,董事会里的、政府里的、华尔街的,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一个人在没有任何正式头衔的情况下,只靠三十年积累的威慑力,就能让一群亡命之徒在几秒钟内安静下来。
“他为什么罩着你。”
吉米的声音更小了。
“我刚进来的时候,被人堵在厕所里,他路过,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别弄出人命,然后就走了,从那以后没人敢把我怎么样。”
“他为什么要帮你。”
“我不知道,可能看我年纪小,可能看我没什么威胁,也可能只是那天心情好。”
吉米擦了擦嘴,把空盘子推到一边。
“但你别指望他帮你第二次,他帮你一次是随缘,第二次就得你自己挣。”
吃完饭,犯人们被带回各自的监区。
伊莱和吉米回到二十号囚室,铁门在身后关上。
吉米爬上上铺,把那本翻旧了的科幻小说摊开,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
伊莱坐在下铺的床沿,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折好的纸。
那是他进来之前,妹妹克莱尔塞给他的,入监登记的时候被狱警检查过,但还是留给了他。
他展开那张纸,上面是克莱尔的笔迹,圆珠笔写的,纸的背面有透印的痕迹,像是写了不止一遍。
“哥,我不会放弃的,我已经联系了穆罕默德以前在芝加哥的律所,他们说案子有疑点,愿意先看看材料,你照顾好自己,等我消息。克莱尔。”
伊莱把信纸折好,放回枕头下面。
他拿起小桌上那支入监时发的短铅笔,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在膝盖上写了一封回信。
他写得很慢,字迹工整,像是在写一份审计报告的初稿。
“克莱尔,别浪费时间了,把钱留着,别请律师了,我的案子没有翻的可能,你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别管我。伊莱。”
写完他看了两遍,把纸折起来,塞进信封。
信封是监狱提供的,免费发放,每个犯人每月四张。
他在信封上写下克莱尔的地址,然后把信放在枕头旁边,等明天放风的时候投进信箱。
做完这些,他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有人用钥匙刻了一行字,字迹很浅,但能看清。
“别相信任何人。”
吉米从上铺探出脑袋。
“伊莱哥,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伊莱闭着眼。
“审计师。”
“审计师是干什么的。”
“查账的,看谁在说谎。”
吉米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一定很厉害。”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坐在这里,说明你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伊莱睁开眼,看着上铺床板上那行字。
别相信任何人。
他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囚室外面传来脚步声,狱警在走廊里来回巡逻,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永不停歇的钟摆。
吉米在上铺翻了一页书,纸页哗啦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伊莱躺在黑暗里,手心里攥着那三个数字,734。
他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