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四十分，牢房门被统一打开，电子锁发出沉闷的咔嗒声，像一排骨牌依次倒下。

伊莱跟着吉米走出囚室，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穿着灰色囚服的犯人贴着墙排成两列，等待狱警点名。

点名花了大概十五分钟，狱警拿着平板电脑，挨个核对编号和姓名，念到734的时候，伊莱举起左手，手背上黑色墨水写的数字在日光灯下格外醒目。

点完名，队伍被分成几组，去往不同的工区。

吉米分到了维修组，修电器和简单的水管。

伊莱被分到了缝纫厂。

缝纫厂在监狱东侧的一栋独立建筑里，从B区走过去要穿过整个操场。

操场上铺着灰色的水泥地，四角立着高杆探照灯，灯光很亮，照得地面上连一只蚂蚁都藏不住。

伊莱走在队伍中间，两边是持枪的狱警，步枪斜挎在胸前，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墙，墙头的铁丝网在晨光里泛着银灰色的冷光，再往上是灰蓝色的天空，有几只鸟从墙外飞过，翅膀扇了两下就消失在视野之外。

缝纫厂很大，比食堂还大两倍，里面摆着大概八十台工业缝纫机，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机器同时运转的时候，噪音震耳欲聋，像一群铁皮动物在嘶吼。

空气里飘着布料的纤维和机油的味道，闷热潮湿，天花板上吊着几台大风扇，转得再快也吹不散那股黏腻的气息。

伊莱被分到靠窗的一排，工位挨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墨西哥裔男人，那人低着头踩缝纫机，动作熟练，手指翻飞，布料在针头底下飞速滑动。

伊莱坐下来，面前堆着一摞裁好的黑色布料，旁边放着一张样板和一张工单，工单上写着这批衣服的尺码、数量和交付日期。

他拿起一块布料，翻到标签，背面印着一行小字。

“创世服装集团，越南制造。”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他凑近了看。

“面料供应商，创世纺织，创世财团子公司。”

伊莱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把标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把布料放回桌上，目光扫了一圈车间。

八十台缝纫机，每个工位上都堆着同样的黑色布料，工单上写着同样的交付日期。

他粗略数了一下，这批货大概有几千件，全部缝完可能要两三天。

两三天，八十个犯人，日薪一块二。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件代工服装的市场价大概十五到二十美元，创世服装集团的报价估计在十美元左右，减去面料成本、运输成本、管理费用，剩下的利润大头。

而劳动力成本，八十个人，一天不到一百美元。

他做了十年审计，算过无数类似的账，但没有一次算出来的数字让他觉得如此荒谬。

工头泰森·布里格斯在车间里来回走动，手里拿着一根橡胶棍，大概半米长，食指粗细，一下一下拍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穿一件黑色背心，露出的手臂上全是纹身，图案杂乱无章，像是不同时期纹上去的，彼此覆盖，看不出原本的内容。

他走到伊莱身后，停住了。

橡胶棍抵在伊莱的椅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734，第一天来缝纫厂。”

伊莱没有回头。

“是。”

“以前用过缝纫机吗。”

“没有。”

泰森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几个人都听见了，有两个人跟着笑了。

“没有，那你就慢慢学吧，今天的工单是五十件，干不完别想回囚室。”

他把橡胶棍从椅背上拿开，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伊莱的手。

“你的手挺白啊，审计师。”

伊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入监登记的时候填过职业，监狱内部系统里每个人都能查到。

泰森知道他是审计师，故意在众人面前点出来。

“审计师的手，在这里用不了多久就会变黑的。”

泰森抬起橡胶棍，在伊莱面前的布料上戳了一下。

“赶紧干。”

伊莱低下头，拿起布料，把针头对准边缘，踩下踏板。

缝纫机发出一声闷响，针头戳进布料，线迹歪歪扭扭，像一条受了惊的蛇。

他的手确实生，手指僵硬，布料在针头底下扭来扭去，速度慢得让人着急。

旁边的墨西哥裔男人看了一眼他的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继续踩自己的机器。

伊莱干了大概一个小时，只缝完了一件，线还断了两回。

泰森又走了过来，这一次他直接拿起伊莱缝好的那件衣服，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线迹，然后当着伊莱的面把衣服扔在地上。

“这叫衣服，这叫抹布，你缝的这是抹布。”

车间里有人笑出了声。

泰森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件衣服，甩在伊莱的桌面上。

“重做，做不完今天别想吃饭。”

伊莱把衣服拿起来，拆掉线，重新缝。

泰森站在他身后看了半分钟，然后走了。

伊莱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他做了十年审计，签过几千万美元的审计报告，在董事会上把三个高管送进过联邦法庭。

现在他被一个抢劫犯用橡胶棍指着鼻子骂，因为他的针脚不够直。

中午的休息铃响了。

犯人们放下手里的活，排队去领午餐。

伊莱坐在工位上没有动，他的手指上被针扎了三四个小孔，渗出血珠，在灰色的布料上洇开几个暗红色的点。

他攥起拳头，把手指藏进掌心里。

泰森走过来，看他还坐着，踢了一脚他的椅子腿。

“聋了，铃响了。”

伊莱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

经过泰森身边的时候，泰森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力气不大，但故意撞的。

伊莱踉跄了一步，撞在门框上，右肩传来一阵闷痛。

老瑞德正好从隔壁的洗衣房出来，站在走廊里抽烟。

他看见了刚才那一幕，目光在泰森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落在伊莱身上。

泰森冲老瑞德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恭敬。

“瑞德哥。”

老瑞德没有回他，把烟头摁灭在墙上的铁皮烟灰缸里，转身走了。

下午继续干活。

伊莱的速度稍微快了一些，手指虽然还在扎，但至少能跟上流水线的最低节奏。

他旁边那个墨西哥裔男人趁泰森走远的间隙，低声说了一句。

“我叫胡安，你别惹泰森，他专门欺负新人，你越软他越来劲。”

伊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胡安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往车间角落的一台机器上看。

那台机器旁边站着一个白人老头，大概七十岁，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很厉害，踩缝纫机的动作比伊莱还慢，但泰森从来不找他麻烦。

“那个人是谁。”

胡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老约翰，在这干了二十年了，缝纫厂最老的犯人，泰森不敢动他，因为老约翰认识老瑞德，年轻时候在外面是邻居，老瑞德进来之后老约翰也跟着进来了，两个人关系一直不错。”

伊莱把这一点记在心里。

下午四点，收工铃响。

伊莱缝了大概三十件，离泰森规定的五十件还差二十件。

他站起来准备走，泰森堵在车间门口。

“734，没干完就想走。”

伊莱看着他。

“今天干不完，明天补。”

泰森往前迈了一步，胸口几乎贴着伊莱的胸口，橡胶棍抵在伊莱的腹部，力道不重，但让人很不舒服。

“我让你走了吗。”

伊莱没有退。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

“铃响了，该回囚室了。”

泰森歪了歪头，嘴角弯着。

“你以前在外面是不是挺牛逼的，审计师，查账的，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现在来了这里，还觉得自己是个人物。”

他抬起橡胶棍，戳在伊莱左手的虎口上，那里有一道被针扎出来的新鲜伤口，血还没完全凝固。

棍尖压上去的时候，伊莱的手背猛地一缩。

泰森笑了。

“疼吧，后面还有更疼的。”

他把橡胶棍收回去，侧身让出通道。

“滚吧。”

伊莱走出车间，左手藏在袖子里，血把袖口洇湿了一小块。

吉米在操场边上等他，远远看见他出来，跑过来。

“怎么样，缝纫厂累不累。”

伊莱摇了摇头。

“还行。”

他往B区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缝纫厂的建筑。

灰扑扑的水泥外墙，窗户很高，里面还亮着灯，夜班的人已经进去了。

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走。

回到囚室之后，吉米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小块巧克力，掰了一半递给他。

“哪来的。”

“超市偷的，你别管，吃就是了。”

伊莱接过巧克力，放进嘴里，甜味很淡，可可的味道很重，像是放了很久的。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拿起纸和笔，借着走廊透进来的灯光，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缝纫厂，日薪1.2美元，面料供应商为创世财团子公司，工头泰森越界欺负新人，老瑞德出面并非善意，只是维持秩序，规则写在明面上的只有一半，另一半在暗处。”

他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套的夹层里。

然后他躺下来，盯着上铺床板。

吉米已经爬上去看他的科幻小说了，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像一只小动物在啃树叶。

伊莱闭上眼睛，右手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并拢，在床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像是在按一个不存在的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