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二月,苏联援助的第二批物资到了。
这一次是飞机,六十架。分装在几个车皮里,以拆解形态运达满洲里。机身、机翼、发动机、螺旋桨、仪表盘、操纵索、蒙皮布——所有的部件都装在一个个长方形木箱里,每一个木箱顶部用白色油漆标着编号和部件名称。
抵达后的第三天,沈阳来的组装小组已经在站台上支起了临时工作台,开始逐箱核对装配清单,检查是否有缺失或运输损伤。
冯国梁站在站台上看了一会儿那些编号排列整齐的木箱。没有多说话。第一批飞机装配完成是在第六天。
组建命令在飞机完成装配前的第三天已经发往西安方向。
陈怀民在天津机场接到调令。他正在机库里检查一架飞机的起落架,调令被送进来时,接过去看了一遍,没说什么,把调令放在引擎罩上,继续把起落架最后一颗螺栓拧紧,然后才把手套摘下来,把调令折好放进衣袋里。
他走出机库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跑道的灯正在逐一点亮,沿着跑道两侧排成两列暖黄色的光点。
他在机库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收拾行李。
第九大队驻西安,装备同批次新机,人员从天津、北京两地抽调。
陈怀民到达西安的时候,机场已经准备好了。
守备营和工兵连提前进场完成了跑道平整和机库搭建,医疗队架好了临时医务室,通讯班的电台天线立在跑道的东侧。
场地比哈尔滨开阔,跑道两侧是平整的黄土地。
他沿着机场边缘走了一圈,边走边看远处山脊的走向和风向变化,确认了附近几处制高点的高度和方位。
跑道东端有几排老树,部分遮挡了进场视线。他回到跑道中段时,侧过头对随行的地勤组长说了一句:
“跑道东端那几棵树需要清掉。挡住进场视线了。不是全部砍掉——只清掉遮挡进场视线的区域。按现有的地形逐棵确认,只砍遮挡进场视线的,其他的留下来挡风。”
“西安这边风沙大。全砍了,风更猛。”地勤组长说。
“所以只砍该砍的。剩下的,还能挡点风沙。”陈怀民说。
机场这边的事刚排定,陈怀民没有等杨虎城派人来,自己先去了西安城内。
他带了两个人,一个是场站参谋长,一个是负责通讯的参谋。
到了警备区司令部,杨虎城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
桌上摊着西安周边的防区图和一份机场周边警戒的初步方案。
两个人没有寒暄。陈怀民走到桌前,看了一眼图,直接开口:
“杨司令,陕西的空中防务,第九大队负责。地面的事,得靠你。”
“你说。”杨虎城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机场外围的警戒,你们管。机场内部的事,我们不让你插手。但有几条得先定下来——第一,机场周边四个警戒点,东端那个往外推一百五十米,进场航线下面不能有人活动。第二,夜间巡逻不要贴着跑道走,往外挪,沿着围界外侧走。第三,警备区守备团和场站守备营之间设专线电话,每天联络一次,有情况随时通报。两边各派联络参谋,驻对方指挥所。”
杨虎城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图,用手指在东端那个警戒点的位置上点了一下:“东端推一百五十米,可以。但那一带是农田,老百姓进进出出,推出去之后,巡逻线怎么走?”
“巡逻线贴着围界走,不进农田。农田里的事,你们和地方上协调。我只管机场上空的安全。”
“行。”杨虎城点头,“那专线电话,谁出线?”
“我们出。线从机场拉到你们司令部,三天内架通。”
“联络参谋呢?”
“我们派一个去你们那儿,你们派一个来我们这儿。后天到位。”
“好。”杨虎城把手从图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看着陈怀民,“小陈,陕西的空中,以后就靠你了。”
陈怀民看了他一眼:“靠我一个人不行。飞机要飞,地面得稳。你这边稳了,我才能飞的好。”
杨虎城没有接话,点了点头。
陈怀民站起来,把图折好递给场站参谋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杨司令,以后西安上空有事你第一个知道。我这边有动静也会第一个告诉你。”
杨虎城坐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窗外,西安城的轮廓在冬日的薄雾中隐约可见。
两支部队的人员在各自驻地陆续到齐。地勤骨干从沈阳、天津、北京抽调,飞行员来自各大队的轮换名额和空军航校的新鲜血液。
守备营、工兵连、通讯班、医疗队按标准编制配齐,没有缺额。
组装好的新机从满洲里装车,经铁路分别发往两个方向——一批走哈尔滨线,一批走西安线。第一批飞机在二月上旬全部到位。
乐以琴的第八大队率先完成编组,开始进行高寒条件下的适应性飞行训练。
哈尔滨的冬天还在持续,零下二十多度的气温让发动机预热比平时多花了两倍的时间,但跑道上的雪已经清完了。
每天早上六点,地面的灯会准时亮起,沿着跑道两侧排成两行暖黄色的光柱,在寒夜中依次亮起,像是有人在雪地上展开了一道持续延伸的引线。
陈怀民的第九大队在同一时期开始了西安方向的巡航训练,重点熟悉西北干燥气流和关中平原的地形走向。
第九大队的跑道在清晨常被薄雾笼罩,雾散之后,天空清澈,能见度极佳,正好适合观察关中与陇东方向的地形。
机群沿着平原和丘陵的交界飞行,逐次确认不同高度和风速下的航向偏差范围。从空中俯瞰,西安城和渭河在晨光中清晰可辨,像一道被反复勾勒过的线。
飞机到位的同时,一个关于旧机翻新的方案也在同步推进。
冯国梁那批西北老旧机队,经过前一轮挑选后,剩余的部分还堆在仓库里。
有的缺了零件,有的结构完好但长期没有维护,有的已经被拆散成部件,分类存放在架子上等待有朝一日重新组装。
苏联技术组在完成新机组装后,对这批旧机进行了整体摸底检查,得出了评估结论:部分机体可以重新组装,但需要补足配套零件和关键部件。
所需的物资刚好在第二批物资中有所覆盖,可以随后续技术支援一并整合使用。
冯国梁接到这个结论时,正在满洲里站台的临时办公室里整理交接文件。
他看完评估报告后没有立即回复,先把报告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走回站台看了一眼远处铁轨的延伸方向。
第二天,他给沈阳空军司令部发了一封简短的电报:“旧机翻新方案已确认,可继续执行。”随后,一份包含零部件需求和翻新计划的附件被递送到了沈阳的航空维修车间。
飞机分配方案也随之明确。苏联援助的六十架新机中,第九大队得二十架,第一、二、三、四大队各补十架,合计六十架。第五、第六、第七大队的补充,等第三批物资到位后再定。
海外第一批物资中可组装八架飞机的部件,在苏联技术人员帮助下组装完成,作为战略库存封存,暂不编入现役序列。
钢盔方面,第一批五万顶已于年前分配到各要塞和野战军。第二批三万顶随飞机一同抵达,两批合计八万顶。
第二批钢盔是苏联库存的旧式装备,量大价低,苏联方面在谈判中主动提出随飞机一并交付。
分配方案在物资抵达前已经拟好:一万顶补充五个要塞;一万顶拨给第一军、第二军、独立第一军、第四军、第八军各两千顶;七千五顶拨给第三军、第五军、第六军、第七军、第九军各一千五百顶,剩余二千五百顶拨给第十一军、第十二军、第十三军。
第九大队的新机全部到位后,陈怀民在驻地机库外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排银灰色的飞机在暮色中依次排列。
机翼上的反光正在逐渐变暗,他没有走进去,也没有吩咐任何人再做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确认它们确实停在了该停的位置上。然后他转身朝住处走去。
通往宿舍的小路上,有人正往机库方向走着,肩上挎着工具箱。
那个人经过他身边时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目光,没有交谈,各自继续走向各自的目的地。
他走到宿舍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机库的方向,然后推门进去了。
(第九十五章 九大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