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璟说完,宁岁晚没有问第二遍。
她只看着他。
“你知道他在哪?”
陆时璟的手还握着她,力道收得很紧。
“知道。”
“你见过他?”
“见过。”
“他叫什——”
“宁昼。”
宁宁猛地抬头。
这个名字,她听过。
不是从今天。
是从每一次重置前,那段被截断的录音里。
她盯着陆时璟。
“你早就知道?”
陆时璟没有否认。
“知道他叫宁昼。”
“你也知道他是她的孩子?”
“知道。”
宁岁晚把手抽回来。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陆时璟没有接话。
真正的陆时璟走到桌前,拿起那份被撕碎的协议。
“因为他说出来,宁昼活不了。”
陆时璟转身看他。
“你闭嘴。”
“你现在还要替陆承川守秘密?”
“这件事和你无关。”
“我和她的孩子有关。”
会议室里响起低声议论。
董事们听见这句话,立刻有人打开录音。
白发老人敲了敲桌面。
“够了。”
宁岁晚转向他。
“您也知道宁昼。”
老人看着她。
“他是陆氏培养的继承人。”
“我问的是,他是不是我的儿子?”
“血缘报告已经确认。”
“谁做的?”
“陆氏实验室。”
“谁签字?”
老人没回答。
宁岁晚看向律师。
律师推了推镜框。
“报告上有三个人签字。”
“谁?”
“陆承川,沈夫人,还有陆时璟。”
所有人的视线落到陆时璟身上。
宁岁晚没有立刻问。
她只是伸出手。
“报告给我。”
陆时璟站着没动。
老人说:
“时璟,给她。”
陆时璟从文件夹里取出一页纸。
宁岁晚接过。
报告很短。
母体:宁岁晚。
父系:未确认。
子代:宁昼。
出生时间:2011年7月17日。
她的手指停在日期上。
十三年前。
那天她明明还在宁家。
那天,她甚至没有见过陆时璟。
宁岁晚抬头。
“我没生过他。”
陆时璟看着她。
“你生过。”
“我没有。”
“你只是忘了。”
“谁让我忘的?”
“系统。”
“系统为什么要替我删掉孩子?”
陆时璟答不上来。
真正的陆时璟走到她身旁。
“不是系统删的。”
宁岁晚看向他。
“那是谁?”
“宁知秋。”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宁知秋已经死了十三年。
可她的名字每出现一次,所有人都要重新调整站位。
老人靠回椅背。
“她已经死了。”
“所以她留下的记录才没人敢动。”
真正的陆时璟把那页报告翻过来。
背面有一串手写编号。
N-17。
“这不是出生报告。”
他说。
“这是胚胎转移记录。”
宁岁晚的手指收紧。
“什么意思?”
“宁昼不是从你身体里出生。”
陆时璟低声说。
“他是从你的记忆里提取出来的。”
宁宁皱眉。
“人怎么会从记忆里出生?”
“普通人不会。”
真正的陆时璟看着她。
“你不是普通人。”
宁岁晚问:
“那我是什么?”
“晚昼项目的核心载体。”
“又是这个项目。”
她将报告拍到桌上。
“你们所有人都拿这个项目解释。可没人告诉我,项目到底做了什么。”
老人开口:
“研究记忆保存,不代表制造孩子。”
“那宁昼怎么来的?”
“他是收养对象。”
“收养报告写的是我的名字。”
“系统出错。”
“每一次都出错,只有你们获利。”
宁岁晚转身看向直播屏幕。
“周衡,刚才的报告和协议,全部同步。”
周衡的声音传来:
“已经同步到员工端。”
老人沉下声音。
“宁岁晚,你是不是以为员工站你这边?”
“他们不需要站我这边。”
她看向屏幕。
“他们只需要看见,陆氏把一个没有母亲记录的孩子,写成了继承人。”
会议室外,员工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打开手机查询N-17。
有人把直播画面转发出去。
创意部里,林薇薇站在人群后方,手里还拿着没有交出去的文件。
她原本想借今天直播证明宁岁晚身份混乱,顺便把自己提交的那份“晚昼”方案送到董事会面前。
可现在,她不敢动了。
因为那份方案封面上,也有N-17的编号。
林薇薇低头看着文件。
她只以为那是项目代号。
她没想到,宁岁晚会把整个陆氏的旧账掀出来。
“薇薇姐。”
旁边的新人压低声音。
“这方案真是你做的?”
林薇薇回头。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刚才周总说,所有设计稿都要重新核验原始记录。”
“我做的东西,核验什么?”
“那你别捂着啊。”
新人说完退开。
林薇薇咬了咬唇,把文件塞回包里。
她本来想靠这份方案翻身。
现在,她只想别被一起查出来。
顶层会议室内,宁岁晚仍然盯着陆时璟。
“你签字时,知道这份报告是假的?”
“我知道报告不完整。”
“你知道我有孩子?”
“知道。”
“你知道他在陆家?”
“知道。”
“你知道他一直叫我宁宁?”
陆时璟沉默。
宁岁晚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你每次看我,都不是因为认出我。”
“岁晚。”
“你是在确认我有没有想起来。”
陆时璟低声说:
“我怕你想起来以后,会去找他。”
“我当然要找他。”
“他现在不愿意见你。”
宁岁晚停下。
“他知道我是他母亲?”
“他知道有人告诉他,你死了。”
“谁告诉他的?”
“陆承川。”
“他信了?”
“他没有完全相信。”
“那他为什么不来见我?”
陆时璟看着她。
“因为他见过你。”
宁岁晚的呼吸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进入陆氏那天。”
“他在哪里?”
“创意部外面的安全通道。”
宁岁晚想起那天。
她抱着文件赶去会议室,经过安全通道时,确实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少年。
少年站在消防门旁边。
她当时只记得,他一直在看自己。
她以为那是陆氏员工的孩子。
“他叫我什么?”
“什么都没叫。”
“那他为什么看我?”
“他说,你和照片上的人不一样。”
宁岁晚低声问:
“哪张照片?”
陆时璟没有回答。
真正的陆时璟却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照片。
照片正面,是十三年前的宁岁晚。
她穿着病服,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照片里没有陆时璟。
只有宁宁站在病床旁。
宁宁低头看着照片,声音变了。
“这张照片不是这样。”
宁岁晚转头。
“你见过原版?”
“原版里还有一个人。”
“谁?”
宁宁抬手指向照片右侧。
那里被裁掉了一块。
“是宁时川。”
宁时川在会议室另一侧站着,听见自己的名字,慢慢抬头。
“我在?”
宁宁说:
“你抱着孩子。”
宁时川走过来,拿起照片。
他看了很久。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
宁远山坐在轮椅上,声音很低。
“那天你已经死了。”
宁时川看向他。
“又来了。”
“你在医院门口被车撞死,后来才被送回去。”
“那这张照片里的人是谁?”
宁远山没有回答。
顾清禾忽然开口:
“不是他。”
宁时川转头。
顾清禾看着照片上的手。
“手腕上没有旧伤。”
“什么意思?”
“你左腕有一道伤。十七次记录里都有。”
她指着照片。
“这个人没有。”
宁时川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
【第一次出生,见证人缺席。】
宁岁晚看向宁宁。
“你说你记得我第一次出生。”
宁宁没有躲。
“我记得。”
“你看见谁抱着孩子?”
“宁时川。”
“那孩子是谁?”
宁宁看向陆时璟。
“是宁昼。”
“你怎么确定?”
“因为那孩子手腕上有一颗黑痣。”
宁岁晚下意识看向陆时璟。
陆时璟没有说话。
宁宁继续:
“宁昼也有。”
真正的陆时璟忽然开口:
“不是黑痣。”
“那是什么?”
“芯片植入留下的印记。”
宁岁晚转身。
“谁给他植入芯片?”
“宁知秋。”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让他在每次重置后都能被找回来。”
“可我找了十三年,什么都没找到。”
“因为你不记得。”
陆时璟看向她。
“你每次接近他,系统都会让你换一个身份。”
“所以我不是第一次见他。”
“不是。”
“我见过他几次?”
“十七次。”
宁岁晚握住桌边。
她想起那些被自己当成梦的画面。
医院长廊里的少年。
旧宅门口抱着档案盒的男孩。
公司楼下等车的校服身影。
每一次,她都觉得对方很熟悉。
每一次,对方都没有叫她。
宁宁忽然问:
“那我呢?”
陆时璟看向她。
“你也见过宁昼。”
“我抱过他?”
“抱过。”
“第几次?”
“第一次。”
宁宁笑了。
“所以他记得我,不记得她。”
“他记得的是影子。”
“我不是影子。”
“你不是。”
真正的陆时璟说:
“你是最早被留下的人。”
宁宁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总要抹掉我?”
“我没有。”
“每次系统启动,最先消失的都是我。”
“因为你离核心最近。”
“那我只要离她远一点,就能活下来?”
“不是。”
“那是什么?”
真正的陆时璟没有回答。
宁岁晚听着两人的对话,突然拿起手机。
“周衡,查宁昼现在的监护记录。”
周衡很快回复:
“查不到。”
“怎么会查不到?”
“只有一条临时身份信息,监护人写的是陆承川。”
陆承川站在门口,听见自己的名字,笑了一声。
“他是我养大的。”
宁岁晚回头。
“他在哪?”
“你还没资格见他。”
“我是他母亲。”
“你连自己有没有生过他都不确定。”
“那你就把亲子鉴定拿出来。”
陆承川没有说话。
宁岁晚走向他。
“你不拿,是因为报告假的。”
“报告是真的。”
“那你怕什么?”
“怕他见到你。”
“他已经见过我。”
“那是他还没准备好。”
“还是你不想让他知道,我没死?”
陆承川看着她。
“宁昼如果认你,陆氏会失去继承人。”
宁岁晚终于明白。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不是保护孩子。
是让宁昼继续以陆氏继承人的身份活着。
而她,只能做一个没有记忆、没有资格、没有名字的母亲。
老人敲了一下桌面。
“宁岁晚,签下监护转移协议,我可以让你见他。”
“协议内容是什么?”
“你承认自己不是宁昼的母亲。”
“然后?”
“放弃对陆氏及N-17项目的所有追索权。”
“我不签。”
“那你永远见不到他。”
宁岁晚看着他。
“您错了。”
老人问:
“错在哪?”
“我不是来求您让我见他。”
她拿起那份报告,撕成两半。
“我是来让他自己决定见不见我。”
老人脸色终于沉下去。
宁岁晚转向周衡。
“把宁昼的监护信息、出生记录、N-17全部资料,发给他本人。”
周衡迟疑。
“能定位吗?”
宁岁晚看向陆时璟。
“你知道他在哪。”
陆时璟沉默片刻。
“他在陆氏旧校区。”
“地址。”
“我带你去。”
老人冷声说:
“你敢走出这里,宁昼就会被转移。”
陆时璟拿出手机。
“已经晚了。”
他点开一段实时画面。
旧校区教室里,宁昼坐在最后一排。
桌上放着一台电脑。
屏幕上正是陆氏内部直播。
少年抬头,看着屏幕中的宁岁晚。
陆时璟把声音调大。
宁昼的声音传出来。
“她为什么一直没来找我?”
会议室里没人回答。
陆承川转身就走。
宁岁晚挡在门前。
“您去哪?”
“处理家事。”
“家事不能直播吗?”
“你想干什么?”
“带我去见他。”
“他不想见你。”
“让他亲口说。”
陆承川盯着她。
“你会毁了他。”
“是你们先把他写进继承协议。”
“他有自己的生活。”
“那就让他自己决定。”
宁昼的声音从屏幕里传来:
“我想见她。”
陆承川停下。
老人猛地站起。
“宁昼,不准胡闹。”
宁昼没有看他。
“我不是你们写的继承人。”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旧档案盒。
“我想知道,谁在我出生那天抱过我。”
宁宁轻声说:
“是我。”
宁昼看着屏幕里的她。
“那您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宁宁没有答。
宁岁晚走到摄像头前。
“宁昼。”
少年抬头。
“您叫我什么?”
“叫你名字。”
“不是继承人?”
“不是。”
“那我是您的什么人?”
宁岁晚停了几秒。
她没有说母亲。
因为她还没有拿到完整答案。
“你可以自己决定。”
宁昼握住档案盒边缘。
“我想见您。”
陆承川猛地关掉直播。
宁岁晚已经转身。
“走。”
陆时璟跟上。
真正的陆时璟也走向电梯。
宁宁没有动。
宁岁晚回头。
“你不去?”
宁宁看着她。
“我怕他见到我,会想起我抱过他的那天。”
“那就让他想起。”
“他会恨我。”
“你怕他恨你?”
“我怕他不恨。”
宁岁晚没有追问。
她只按下电梯按钮。
“那就一起听。”
电梯门打开。
陆承川没有进去。
老人也没有阻拦。
沈婉站在会议室中央,忽然叫住宁岁晚。
“岁晚。”
宁岁晚回头。
“您还有什么要说?”
沈婉看着她手里的裂开戒指。
“宁昼不是你最该见的人。”
“那是谁?”
“你父亲。”
宁岁晚停下。
“我的父亲是谁?”
沈婉没有回答。
她看向陆时璟。
“问他。”
陆时璟没有回头。
宁岁晚进了电梯。
她站在两个陆时璟中间,宁宁站在她身侧。
电梯门即将合拢时,沈婉又说:
“宁岁晚,见到宁昼以后,你会知道,他为什么没有父亲。”
门合上。
电梯开始下降。
宁宁盯着楼层数字。
“她说谎。”
宁岁晚问: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宁昼的出生记录。”
“上面写了谁?”
宁宁抬头。
“没有父亲。”
“真的没有?”
“只有一个签名。”
“谁的?”
宁宁看向两个陆时璟。
“陆时璟。”
两个男人同时沉默。
宁岁晚转向他们。
“谁签的?”
陆时璟说:
“不是我。”
真正的陆时璟说:
“是我。”
电梯骤停。
灯光熄灭。
系统屏幕在黑暗中亮起。
【父系身份确认。】
【陆时璟。】
【请母体选择:父亲,还是继承人。】
宁宁轻声问:
“这次又要她选?”
宁岁晚抬手按住屏幕。
“我不选。”
系统提示没有消失。
【不选择,宁昼将失去父系身份。】
宁岁晚说:
“那就让他失去。”
陆时璟立刻转头。
“岁晚。”
“父亲不是继承条件。”
“他会被赶出陆家。”
“那他就不姓陆。”
真正的陆时璟低声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终于不用替陆家活。”
屏幕红光闪烁。
【母体确认失败。】
【启动父系清除。】
陆时璟冲向控制板。
宁岁晚抓住他。
“别动。”
“他会忘记我。”
“他本来就不该靠记忆认你。”
“你不懂。”
“我不懂的是,你为什么宁愿让他叫别人父亲,也不肯告诉我,你才是那个签字的人。”
陆时璟停住。
宁岁晚看向他。
“十三年前,是你签了出生记录,对吗?”
陆时璟没有回答。
真正的陆时璟靠在电梯壁上。
“是他签的。”
宁岁晚盯着陆时璟。
“为什么?”
陆时璟的声音很低。
“因为那天,只有我能把他留下。”
“你把他留下,然后把他交给陆家?”
“我没有选择。”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宁岁晚看着他。
“你只是选了一个自己能接受的结果。”
陆时璟的手慢慢放下。
电梯重新亮起。
屏幕上的提示消失,只剩最后一句。
【父系身份暂存。】
【请于旧校区完成最终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