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鑫倒地的瞬间，周小满一把揪住大鑫的工装后领，把他往越野车后轮方向拖，子弹追着他们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的碎渣崩进她的脖子。

“大鑫中枪了！”阿文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带着哭腔。

“别出来！”周小满吼，同时用肩膀顶住大鑫的腋下，把他上半身拽到车身后方。大鑫的脸白得像纸，胸口的血洞正往外冒血，每一口气都从伤口里带出粉红色的泡沫。周小满撕开他的工装，伤口在左胸上方，靠近锁骨，血涌得不算凶，但位置要命，可能伤到了肺。

她扯下自己的外套袖子，卷成布团死死按在伤口上，另一只手去摸大鑫的脉搏。还有。不弱。

越野车另一侧，博士被胶布绑在副驾驶车门把手上，正拼命扭动身体想往驾驶座爬。周小满从车底看过去，看到他一只手已经够到了方向盘。

她松开按着大鑫的手，从车底窜过去，一把抓住博士的脚踝，把他从副驾驶座位上拖下来，摔在地上。博士后脑撞到车门框，闷哼一声。

“再动一次试试。”周小满的声音不大，但博士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种让他血液凝固的东西。他不动了。

枪声停了。狙击手没有继续开枪，可能是烟尘遮挡，可能是转移了目标，也可能是——正在移动。

周小满快速扫视四周。装卸区堆着成排的建材，水泥管、钢板、废弃的传送带架，形成复杂的掩体。东侧林缘在百米外，灌木丛密集。西侧是地下设施的出口，她们刚从那逃出来。南边装卸区深处传来交火声，是之前那伙闯入者跟北极星守军还在打。北边——

北边远处，装卸区边缘的一台塔吊上，有反光。周小满眯起眼，在黄昏的余光里，她看到了塔吊操作室旁边伸出的一截枪管，和半个趴在平台上的黑影。距离超过两百米，但那人正把枪口转向这边。

“上车！倒车！”她吼道，同时一把拉开驾驶座门，把博士从地上拎起来，扔进后座。阿文已经把柳新绘拖到后座地板上，抱着黑子缩在另一边。

周小满跳上驾驶座，拧钥匙——发动机没响。仪表盘黑的。

该死。电瓶可能被那帮人拆了，或者被子弹打坏了。

“阿文！方向盘下面！找找线！”她一边吼，一边从座椅上弹起来，掀开引擎盖的拉手。引擎盖弹开的瞬间，一颗子弹正好打在上面，“铛”的一声闷响，穿了个洞。

阿文爬到前座，整个人钻到方向盘底下。车里的线路被拆过，线头乱七八糟地耷拉着。他凭着以前在修理厂看过的记忆，摸到两根粗线，扯出来，把铜丝拧在一起。

“试试！”

周小满拧钥匙。仪表盘亮了，发动机突突了两声，没着。她再拧，踩油门。发动机转起来了，声音粗糙，但没熄火。

“倒！”

挂挡，松离合，踩油门。越野车猛地往后窜，后轮碾过一堆碎砖，车身剧烈颠簸。博士的脑袋撞在车窗上，闷哼一声。阿文死死抱着柳新绘，黑子趴在座椅下面。

塔吊上的狙击手开了一枪，打在后备箱盖上，穿了个洞，但没伤到人。周小满猛打方向盘，越野车甩尾冲向东侧林缘。

装卸区边缘有一道排水沟，半米深，一米宽，长满杂草。越野车冲过去，车头一沉，磕到底盘，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但没卡住。前轮碾上对面的泥地，后轮跟着翻上来，车身晃了两下，稳稳落进树林。

灌木枝条抽打在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周小满不减速，油门踩到底，往林子里钻。

后面传来引擎声。那辆黑色装甲车的声音，她认得。更沉，更响，更猛。

“他们追上来了。”阿文回头看了一眼，声音在发抖。

周小满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装甲车碾过排水沟，车头一抬，像头野兽般冲进树林。它的越野性能比这辆老破车好得多，速度更快，而且车顶天窗已经打开，一个灰刃士兵探出上半身，架起了步枪。

“哒哒哒！”

子弹打在越野车尾门上，火星四溅。后窗玻璃碎了，阿文抱着柳新绘趴在地板上，碎玻璃盖了他们一身。

周小满猛打方向盘，越野车往更密的林子里钻。树木越来越密，树干越来越粗。装甲车体型大，转向慢，被几棵粗壮的树干逼得减速。

但灰刃步兵跳下来了。三个，两个盾牌手在前面，步枪手在后面，战术队形拉开，在林间快速推进。他们的速度和体能在这种地形下比装甲车更灵活。

周小满看到前方有一条干涸的溪沟，沟沿陡峭，越野车绝对下不去。

“阿文！带他们下车！往沟里跑！”她一脚刹车，越野车斜停在溪沟边上。她跳下车，拉开后门，把柳新绘拖出来递给阿文。阿文接过去，黑子跳下来，一瘸一拐地跟着。

周小满从驾驶座底下摸出那把从巡逻兵身上捡来的步枪，拉开枪机，还有子弹。她靠在车门上，瞄准追兵方向。

第一个盾牌手从树后探出来——周小满扣扳机，子弹打在盾牌上，火星四溅，盾牌手缩回去。

“博士！滚下来！”她回头吼。

博士从后座滚下来，摔在地上，手腕还被胶布绑着。周小满一把拽起他，推着往溪沟方向跑。

身后，灰刃的步枪手开始压制射击。子弹从她耳边擦过，打在越野车残骸上。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盲射了两枪，不知道打没打中，只求拖延几秒。

她冲到溪沟边，往下一看——沟底是干的，有半米深的淤泥和杂草，两侧沟壁陡峭，但可以滑下去。阿文已经抱着柳新绘滑到了沟底，正回头等她。

周小满拽着博士往下滑。泥浆灌进鞋里，树枝刮破裤子，但她没停。落到沟底，她拽着博士沿着溪沟往下游跑。

沟底比地面低两米多，两侧沟壁形成了天然的掩体。追兵要打他们，得探出身子往下瞄，那就成了靶子。

身后的枪声停了。周小满不敢回头，拼命跑。溪沟弯弯曲曲，两侧沟壁上长满了带刺的灌木和垂下来的藤蔓，越跑越密。跑了大概一百多米，沟底开始有积水，脚踩下去“啪叽啪叽”的。水越来越深，从脚踝到小腿，到膝盖。

前方，溪沟汇入一条更宽的排水渠，渠底是水泥的，水流很浅但很急。两侧渠壁笔直，三米多高，长满青苔，滑得根本爬不上去。

周小满停下脚步，大口喘气。阿文瘫在地上，柳新绘躺在他旁边。黑子趴着，舌头拖得老长。博士靠在渠壁上，手腕磨出了血。

身后，溪沟方向传来脚步声。追兵正在沿沟底追来，速度不快，但没停。

周小满抬头看渠壁。三米高的水泥墙，垂直的，湿滑的，没有落脚点。前面是排水渠的另一个弯，后面是追兵。

她转头看阿文。阿文抱着柳新绘，满脸是泥，眼神绝望。

“小满姐……”

周小满没回答。她从背包里摸出最后那个汽油瓶，拧开盖子。汽油还有半瓶。她又摸出打火机。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第一个盾牌手的身影出现在溪沟拐角，防爆盾微微前倾。

周小满把汽油瓶交给阿文：“看到那个渠壁上的排水口没有？”她指着前方渠壁上一个黑黝黝的圆洞，直径大约半米，离水面一米多高，“爬进去。带着柳姐。黑子也能钻。”

“那你——”

“我随后就来。”周小满把打火机塞进自己口袋，拿起步枪，“快！”

阿文咬着牙，把柳新绘推到排水口下面，自己先爬进去，然后回头拽柳新绘。黑子跳起来，前爪扒住洞口边缘，阿文把它拖进去。

周小满转身，单膝跪地，枪托抵肩。第一个盾牌手已经冲到三十米外，第二个跟在后面，步枪手在最后。

她瞄准盾牌手的腿——盾牌挡得住躯干，挡不住小腿。扣扳机。子弹打在盾牌手的小腿上，那人惨叫一声跪倒，盾牌歪向一边。周小满第二枪打中他露出的肩膀，盾牌彻底脱手。

后面的步枪手立刻开火压制。子弹打在周小满身边的渠壁上，水泥碎块崩了她一脸。

她缩到渠壁后面，从口袋里摸出汽油瓶，把剩下的汽油泼在身后的渠壁上，汽油顺着水泥流下去，在水面上铺开一层。

她退到排水口下面，阿文已经拽着柳新绘钻进去了。黑子也进去了。洞口只剩半尺空间。

周小满把打火机打着，扔进水里。

火顺着汽油铺开的水面烧过去，渠壁上的汽油被引燃，一道火墙在排水渠里窜起来。火焰不算猛，但足够封住这条通道。

追兵被迫后退。

周小满转身，把步枪扔进水里，双手扒住排水口边缘，用力往上爬。阿文从里面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拼命拽。她膝盖磕在水泥沿上，疼得眼前发黑，但终于爬了进去。

排水口里面很窄，只能爬行。但身后那面火墙至少能挡住追兵几分钟。

她们往深处爬。爬了几十米，排水口开始变宽，能容人弯腰站起来了。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霉味，但没有腐烂的臭味。脚下是干的。

周小满靠着管壁坐下来，喘得胸腔发疼。阿文躺在旁边，柳新绘靠着他。黑子趴在她脚边。博士缩在角落里，手腕还在流血。

外面，隐约传来灰刃士兵的呼喝声和枪声。火墙应该已经灭了，但排水渠的水泥壁太滑，他们爬不上来。他们可能会从上面绕，或者找其他入口。

周小满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这个排水管通向哪里。不知道火墙能挡住追兵多久。不知道大鑫怎么样了。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们又活下来了。暂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