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眠的手指打完最后一个回车键之后,屏幕上的三维模型就慢慢地旋转起来,六个独立单元的组装路线也被标出来了。她眨了下眼,视线变得模糊不清,眼球好像被细砂纸打磨过一样很干燥。窗外已经很深了,整栋楼里除了零星几盏灯还亮着之外,其他的地方都已经黑乎乎的了,在她座位旁边的地上被草稿纸、打印件以及空咖啡杯围得水泄不通。
手机震动了一下,陆沉发来的消息:【空运已经起飞了,两个小时后就着陆】。她看了三秒之后,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
她把《备用组装方案V1》打印出来之后又修改了两个节点标注,升级到V3版本。三套纸质稿件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桌角,用红笔圈出的重点部分还贴上了黄色便签。打印完最后一张之后,她就用手去摸自己的太阳穴,发现那里很热。
此时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1点17分。低头看表盘的时候,嘴唇无声地动着,在心中默念着离初稿提交还有多少个小时。五十九、五十八……时间已经不是数字了,成了心中的一块石头。
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地推开,声音很小,但是还是被她听到了。陆沉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手里还拿着一叠文件。没有说什么就来到她的桌子边上,在一边把袋子放在一边,拉上拉链之后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旁边是一条折叠整齐的深灰色保温毯。
吃东西。他说。
摇摇头,眼睛不离屏幕:“方案还没有审核完毕。”
陆沉点了一下头,但是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拉开旁边的空位子坐下之后,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把姜眠的时间节点表调出来逐行往下看。鼠标滚轮转动的声音在夜晚里显得非常清楚。在电子文档中标出三个非关键工序,并在备注栏中注明“可以弹性调整”,之后把文件同步到她的系统中。
这两个节点可以往后推十二个小时,不影响主要流程。他说话声音很低,好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一样。
姜眠看了看标号的地方之后就轻轻点了点头。端起粥碗吹了口气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到胃里,才有了一点实实在在的感觉。
陆沉站起来的时候顺带把桌子上的空杯子拿走了:我去接一杯热水
她没有出声,手指已经把第三套图纸的装订顺序调好了。等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三份文件分别放进不同颜色的文件夹里,蓝色给结构组,绿色给幕墙组,红色留作备用。
早上六点四十分,保洁把清洁车推到走廊的时候,水桶就晃动发出一些声音。姜眠趴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但是眼球在眼皮下面转动,脑海里不断地回放拼装模拟画面。睁开眼睛之后取出绿色文件夹,在第十三页发现通风井预留孔尺寸填写错误。
笔尖在纸上飞驰,她很快地改动数字。手有点发抖,写了两遍才把数字写正确。
陆沉站在茶水间的门口看了她一会儿之后,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外套放在她的椅子上。看了一眼手机之后就看到锁屏上出现了一条新消息:航班已经降落了。收起手机之后就拿上车钥匙。
七点二十六分的时候,赵无极就出现在了走廊拐角处。他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两颗核桃,保温杯放在左手边。两个董事从电梯里出来后正在窃窃私语。
喂,赵叔叔。其中一个人喊住他说,“云麓项目的进展怎么样?”
赵无极停下脚步之后,在脸上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忧虑。打开平板电脑,点击PPT页面上进度条为38%的时候,会跳出一个醒目的红色警告框。
从表面上来看是物流延迟,但是实质问题在于人的因素上。年轻设计师冲劲很大,但是经验不足,预案做的不够完善。他停顿了一下,把音量调低一些,“昨天模型签收异常,今天补丁包临时更新,现场万一拼不起来,责任谁来负?”
另一位董事皱眉说道:“姜眠不是被陆沉带走的吗?”
陆工技术很好,但是管理项目就不行了。赵无极摇了摇头说道,“年轻人独自承担重任的时候总是要交学费的。”只怕学费我们设计院负担不起。”
两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赵无极把平板收起来,拍了下其中一个人的肩膀说道:“走吧,会后再谈。”
在经过姜眠座位的时候,他把目光投向了她的桌面。三份文件夹排得整整齐齐,电脑屏幕亮着《备用组装方案V3》。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子之后就继续前行了。
姜眠没有抬起头来。看图纸上的过渡节点的地方,笔尖悬在空中很久都没落下来。眼皮很沉,好像被铅块压着一样,但是她的手还是在动,一筆一筆地把最后的邊註補完。
陆沉电梯到了以后,在电梯口下车。手机上空运公司的信息提示货物已经出机场了,四十分钟之内就能送到沙盘室。关掉屏幕之后放入口袋里,再按下行键。
赵无极来到茶水间的镜子前把领带打好理。镜子里的男人眼神很平静,手里拿着衣服轻轻抚平上面的皱痕。拿上保温杯,拧好瓶盖,然后走向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