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人打开了。
姜眠带着文件夹进去。长桌两边已经坐满了人，董事们拿着材料在看，翻动纸张的声音像是风吹过枯叶。她低头走到指定的位置上，把文件夹放到桌子上之后用手指按住两边，手指碰到硬壳边缘的时候感觉到有棱角。头顶上的空调风扑过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把脖子缩了一下。
赵无极站到了投影幕布前面，手里拿着一支金属笔。轻点一下之后，PPT就会切换到第二页，也就是一个进度条图示，并且醒目的红色警告框不断在闪烁。
“各位可以看看”，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晰有力，“原定今天完成模型组装路线确认，目前实际进度只有38%。”表面原因就是物流签收推迟了，但是我们不能忽视存在的管理漏洞。稍作停顿之后，他的目光环顾四周，在最后落到了姜眠身上，“项目主创设计师经验不足，预案准备不充分，临时补丁多发，这是人为的责任。”
没有声音。有的人在看表，有的人咳嗽了两下。
姜工？一位年长的董事说道，“你要说什么？”
姜眠没有抬起来。盯着桌子上放着的手，手指上还有昨晚咬伤的痕迹，到现在都没有去掉。喉咙非常干燥，她咽了口唾沫之后才站起来。动作较慢，似乎怕打扰到什么。
这次延误的责任由我承担。她说的是这样。
声音不算大，但是很清楚。每一个字都落下来的时候是平和的，并没有解释也没有颤抖。
赵无极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年轻人有责任心是好的，但是项目不能儿戏。”要不我们换一个人来负责
我去继续做。她说完之后就坐下再也没有说过话。
会议继续进行中。有人提问、有人讨论风险控制方案，话题逐渐转向流程优化。姜眠一直没说什么，只是一会儿低头在本子上记一两个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微微的沙沙声。她的背部始终是挺的，但是肩膀却慢慢下沉着，仿佛被无形的重量所压制一般。
会议结束的铃声一响，她就把本子合上，拿起文件夹站起来要走。
人群慢慢站了起来，人多的时候会有许多杂乱的声音和低语。她走在最后面，眼镜片上还有投影光斑没有消掉，视线比较模糊。在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扶了扶眼镜腿，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眉头，那里有一条非常浅的痕迹。
陆沉站到了走廊的靠近墙壁的地方。
穿的是短袖，并且把袖子往上挽到了小臂的位置，在日光灯下，金属表盘呈现出一种冷冷的光芒。看到她出来以后，他没有动，只是看着。抬眼的一瞬间两个人的目光就交汇在一起了。微微点了一下头，仿佛是在调整一下自己的姿态，之后就走向了电梯间。
陆沉还是一动不动的。看到她转过弯之后就看不见了。手指轻轻扣在裤缝处，指尖微微发白。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没有新的信息。但是也知道货物已经由空运离开机场了。
他转过身去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
赵无极跟两位董事走在一起，一边走一边聊。手中拿着两个核桃轻轻一碰就发出有节奏的清脆声音。年轻人认真工作但是火候不够。他说，“交学费是成长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一个点头：“陆工也不替她讲话。”
他很会把握分寸。赵无极笑笑说，“技术是技术，管理就是管理。”
走行政通道的时候，转过角之后就看不见了。
姜眠按下电梯向下键。指示灯上显示的数字是12，而且数字慢慢变化。她站在那里，把文件夹抱在胸前，好像是在保护一样。电梯门打开之后，里面有两个实习生，见到她后愣了一下，然后让出了一点空间。
进去之后，就站在了房间的一侧。门即将关闭的时候最后一眼看到的是走廊尽头会议室的门牌号B座307。
电梯向下运动。闭上眼睛之后再睁开的时候，目光就落到了金属门上模糊的影像之中，瘦小的人影手中拿着文件夹，手指关节苍白，但是背仍然很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