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九笙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他猛地转头看向来时的甬道口。
手电光柱切开浓稠的黑暗,照亮的景象让所有人血液几乎凝固——
那不是坍塌。
那是一道严丝合缝的金属闸门,表面光滑得能映出扭曲的光影,边缘与墙壁完美嵌合,连一丝缝隙都找不到。
它就像是从地壳深处“生长”出来的,又或者……是被某种力量瞬间“召唤”出来的。
“他妈的……”罗大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发颤,他下意识握紧工兵铲,又立刻松开,仿佛那冰冷的金属也会传染。
阿木汗已经跪倒在地,双手捂脸,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带着哭腔的祈祷词,这次林九笙听得清楚,是纯正的阿拉伯语古兰经,但中间夹杂着几个突兀的、他听不懂的音节。
苏文瑾的脸色白得吓人,但她没有慌乱,而是迅速掏出相机,对着闸门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照片。
“结构完整,无焊接痕迹,像是……一体成型的。”她快速说道,声音紧绷,“这技术……”
“别分析了!”罗大勇打断她,声音拔高,“现在问题是,我们他妈出不去了!”
林九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闸门前,伸手触摸。
触感冰凉,带着金属特有的光滑和坚硬,指节敲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完全实心。
他退回房间中央,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阿木汗身上:“阿木汗师傅,你以前来过这里附近,有没有听说过……这种会自己关门的山洞?”
阿木汗抬起头,脸上泪痕混着灰尘,眼神里是纯粹的恐惧:“没有……从来没有……只有老辈人说,山里有些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是‘精怪’的地盘……但这个……”他指着闸门,声音发抖,“这不是精怪……这是……这是……”
“是什么?”林九笙追问。
阿木汗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头,更用力地跪下去祷告。
“隆隆——”
那沉闷的、来自地底深处的震动和机械运转声,毫无预兆地再次响起。
这次更近了!
声音从甬道更深处的黑暗中传来,仿佛某个庞大的齿轮组在缓慢而坚定地转动。
林九笙立刻感觉到怀里的怀表——
“咯噔。”
停摆了。
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紧接着,那细微的、无法辨别的低语再次钻入脑海:
“…警告…结构完整性持续下降…异常能量读数峰值…认知污染协议启动概率:高…勿信…勿……”
声音被更响亮的隆隆声淹没。
“它……它在动!”罗大勇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手电光柱剧烈晃动,“有什么东西在甬道里面移动!不是从我们这边,是往更深的地方去!”
林九笙迅速做出判断。
“不能待在这里。”他声音低沉而果断,“闸门封死了来路,但没堵死这条岔道。声音是从主甬道深处来的,它在‘移动’,说明深处可能还有空间,甚至……其他出口。我们跟上去,但保持距离,别被发现。”
“跟上去?跟那种东西?!”罗大勇瞪大眼睛。
“要么跟,要么在这里等死。”林九笙看向苏文瑾,“苏小姐,你怎么选?”
苏文瑾咬了下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我父亲可能就在这里面。我必须进去。而且,如果这真是某种……‘运行中’的设施,它的活动或许能解释这些异常。”
阿木汗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手里的护身符捏得死紧。
四人收拾好东西,灭掉大部分灯光,只留林九笙手里一支调到最暗档的笔式手电。
他们走出房间,重新进入主甬道。
那道冰冷的金属闸门就在身后,像一只沉默的巨眼。
隆隆声还在持续,但似乎已经远去,变成一种背景音般的低沉共鸣。
甬道在前方分叉。
林九笙闭上眼睛,侧耳倾听。
左边……声音似乎更清晰一点,空气流动带着一丝金属冷却后的微腥。
“这边。”他率先走进左侧的岔道。
这条甬道比之前的更窄,墙壁上那些机械加工的痕迹更加明显,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裸露的、粗大的线缆,包裹层已经老化破损。
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甬道开始向下倾斜。
空气里的金属腥味和一种干燥的、类似臭氧的气味越来越浓。
突然,前方出现了开阔空间。
手电光扫过,能看到这是一个更大的地下厅室,穹顶很高,手电光都照不到顶。
墙壁上,固定着一些金属支架,上面挂着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残骸。
有的像老式的幻灯机,有的像更大、更复杂的投影仪,镜头破碎,外壳锈蚀,布满灰尘。
“这是……放映室?”罗大勇低语。
林九笙示意大家停在入口,他先慢慢走进去。
脚下的地面是某种光滑的合金板,积了厚厚的灰。
他用手电仔细照射那些设备残骸。
很旧,金属外壳的款式和工艺,像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风格,但更精密,更……超前。
就在他靠近一个看起来保存相对完整的、带有多个调节旋钮的设备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电流接通的嗡鸣。
那设备上的一个指示灯,竟然幽幽地亮起了暗红色的微光!
紧接着,其他几个设备残骸,也接二连三地闪烁起微弱的光芒,红的、绿的、黄的,如同垂死星辰的呼吸。
“它……它启动了?!”阿木汗惊恐后退。
“小心!可能是残留能源!”苏文瑾提醒。
但已经晚了。
那台主设备破碎的镜头前,空气中开始弥漫起细微的光尘,光尘迅速汇聚、旋转,形成一道摇曳的光柱。
光柱投射在对面空无一物的墙壁上。
起初只是模糊的光斑。
然后,光斑开始变形、勾勒、填充……
一幅模糊断续的影像,如同浸水的旧胶片,在墙壁上显现出来。
影像里,是一群人。
大约七八个,身着老式的、类似民国时期但又略有不同的深色制服,正襟危坐。
他们的面容模糊,只能看出是男性居多。
他们在观看。
观看影像中央,一个简陋的、仿佛用竹竿和白布搭起来的“戏台”。
戏台上,是皮影戏。
但那些皮影人的动作……极其扭曲怪异。
不像是表演,更像是痉挛、挣扎、或者某种无声的舞蹈。
它们拉扯着自己的肢体,头颅以不可能的角度转动,影子在白布上投下光怪陆离、令人作呕的剪影。
那群制服观众,一动不动地看着。
然后,他们开始鼓掌。
无声的鼓掌。
手掌拍击的动作清晰可见,但没有声音。
影像抖动得厉害,时不时闪过雪花般的噪点。
“是残留的全息记录。”苏文瑾低声说,手指紧紧攥着父亲的日志,“设备故障,随机播放……”
“看那里!”罗大勇突然指着影像边缘,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惊恐,“有个小孩!一个穿旧衣裳的小孩影子跑过去了!”
林九笙迅速看向罗大勇指的方向。
影像边缘,光影模糊,什么都没有。
只有持续抖动的噪点。
“你眼花了吧?”林九笙皱眉。
“没有!绝对没有!”罗大勇脸色发白,“就一晃!一个扎辫子的小孩,从戏台后面跑过去了!你们都没看见?”
苏文瑾摇头,眉头紧锁。
阿木汗却浑身一颤,用变调的声音喃喃:“是‘依布利斯’的影子……是幻象……胡大降下的警告……”
“别自己吓自己。”林九笙低喝,但心脏却在下沉。
罗大勇不像是会看错的人。
而且,怀表又在微微发冷。
影像还在继续。
那群鼓掌的观众,动作逐渐缓慢下来。
然后,最左边的一个,身体突然僵住,接着,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仿佛关节全部反折的姿势,软软地从椅子上滑落,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像被抽掉了骨头的木偶,一个接一个,用各种诡异扭曲的姿势倒下,无声无息。
影像剧烈闪烁。
最后,画面稳定下来,聚焦在观众席正中央。
那里坐着一个白发梳髻的老太太,也穿着类似的制服,面容相对清晰一些,带着一种慈祥又诡异的平静。
她看着戏台,似乎也在鼓掌。
然后,她的头颅……
毫无征兆地,从脖颈上滚落下来。
像一个熟透的瓜。
影像在这里戛然而止,光柱消散,设备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和黑暗。
几乎在影像消失的同一瞬间——
“呕——”
罗大勇猛地弯腰,发出一声剧烈的干呕。
林九笙也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袭来,胃部翻腾,眼前发黑,他不得不扶住冰冷的墙壁才稳住身形。
苏文瑾捂住嘴,脸色惨绿。
阿木汗直接瘫倒在地,蜷缩成一团。
那不是心理作用!
是生理上的、切实的恶心和眩晕!
“怎么回事……”罗大勇吐不出东西,只是大口喘气,额头上满是冷汗。
“影像……可能携带了某种信息毒素,或者神经干扰信号……”苏文瑾声音虚弱地推测,但眼神里也充满了不确定。
异变,并未停止。
他们携带的、一直稳定工作的强光手电,光线开始扭曲。
光柱不再笔直,而是像融化了的玻璃,弯曲、拉伸、甚至分叉,照射出的物体边缘出现重影和彩虹般的色晕。
脚下,传来不规则的震动。
不再是那种巨大的、隆隆的机械运行声,而是细微的、密集的、如同无数老鼠在钢板下奔跑的“沙沙”声,震感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胡大啊……宽恕我们……”阿木汗彻底崩溃了,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合金地板,用前所未有的速度念诵起那段“新谕”祷文,声音嘶哑急促:“勿视其形!勿聆其响!唯心可承!胡大新谕!勿视其形……”
苏文瑾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举起那面八棱铜镜。
她手腕颤抖,但还是将镜面对准了周围扭曲的光线。
镜面没有反射出墙壁或天花板。
在那八个微小的切面构成的破碎视野里,映出的,是几张模糊的、痛苦的、仿佛在无声尖叫的人脸轮廓!
那些脸扭曲着,重叠着,随着光线的扭曲而扭曲,仿佛镜子里困着一群受难的灵魂。
“镜子……镜子里面……”苏文瑾的声音也带上了颤音。
林九笙强迫自己不去看镜子,不去细听阿木汗的祷文,不去分辨脚下震动的规律。
他死死按住怀里的怀表,那冰冷的触感是此刻唯一清晰的锚点。
怀表停摆着,但那寒意却愈发刺骨。
低语似乎消失了,又或许只是被这全方位的感官风暴淹没。
混乱。
极致的混乱。
视觉、听觉、触觉、甚至嗅觉(空气里多了股若有若无的甜腻腥气)……所有的感官都在传递着矛盾、扭曲、令人发疯的信息。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有一分钟,也许长达十分钟。
震动,毫无征兆地停止了。
扭曲的光线猛地收缩、恢复正常。
手电的光柱重新变得笔直、稳定。
墙壁上的投影设备残骸彻底暗淡,冰冷死寂。
阿木汗的祷告也停了,他瘫在地上,只有胸口剧烈起伏。
罗大勇扶着墙,脸色依旧难看。
苏文瑾慢慢放下铜镜,镜面此刻只映出他们自己惨白的脸和正常的墙壁。
一切好像……暂时过去了?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着震动的停止而消散了大半。
“结……结束了?”罗大勇哑着嗓子问。
没人能回答。
林九笙松开紧握怀表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看看时间。
然后,他的动作僵住了。
他抬起的是左手腕。
上面是一块老式的机械表,他祖父留下的,走时精准。
但此刻,时针和分针的位置……
他猛地抬头,看向罗大勇:“大勇,几点了?”
罗大勇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手腕上那块张扬的潜水表:“啊?我看看……十一点……操?!”
他猛地瞪大眼睛,又凑近仔细看了看,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十一点四十七……不对啊,我们进山洞前我才看过,才下午三点!我这表……坏了?”
林九笙的心,猛地沉到了胃里。
他看向苏文瑾。
女人已经举起了手腕,她的是一块精密的电子多功能表,屏幕上的数字清晰无比:
23:52。
阿木汗挣扎着爬起来,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廉价的电子手环,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甩开,用维吾尔语尖叫了一句什么。
林九笙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腕,再次确认。
祖父的旧机械表,指针稳稳地指着:
11:50。
三个人。
三块不同类型、出发前都核对过的表。
显示的时间,彼此之间,出现了无法解释的、长达数小时的差异。
罗大勇的表比苏文瑾的早五分钟,比林九笙的早三分钟。
而林九笙的表,比苏文瑾的晚两分钟。
误差不是问题。
问题是,它们显示的“小时”,完全不同。
罗大勇颤声开口,打破了死寂:“九笙……这……这是怎么回事?”
林九笙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自己手腕上那根一格一格跳动的秒针,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高耸、被黑暗吞噬的穹顶,最后,目光扫过同伴们惊疑不定的脸,和那面此刻只映出寻常景象的八棱铜镜。
他慢慢收起怀表,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我们……可能已经不在‘刚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