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早晨听来十分刺耳。
萧令仪仍然蜷缩着，像一尊被丢弃在稻草堆里的泥塑。她半睁着眼睛，瞳孔已经涣散了，嘴角还留有昨天红烧肉的油渍，并且已经被风干成褐色的硬块。
送药的特务进来之后。
他端着白瓷碗，热气腾腾的。气味很不一般，并非草药的苦香，而是一种混合了甜腻与腥气，让人感觉十分不安的味道。
站在稻草堆上俯瞰着她。眼里已经没有昨天夜里那种单纯的厌恶了，取而代之的是猫捕鼠时的那种残忍与快意。
长公主
他说话声音很小，仿佛害怕打扰到什么，又像是故意卖弄。
七殿下说，你生病了。新近由太医院开出的方子，专门用来治疯癫之症的
萧令仪并没有做任何动作。
身体微微发抖，这是肌肉受到刺激时的正常反应，在特务眼里那是疯子见到陌生事物时产生的惧怕心理。
他蹲下身把瓷碗递给她的。
碗边到她的鼻子只有三寸的距离。
顿时就有浓浓的甜腥味冲出。萧令仪鼻子动了动。
北梁长公主自幼就服用各种药物。太医令孙安曾经多次告诫过，有的药材长期服用之后，开始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之处，但是毒素会在体内积累起来，时间长了就会导致五脏衰竭而死。这样死亡，表面上看就是因病或者突发心脏病而亡，毫无破绽。
对萧景琰来说，这是最理想的手段——
不需要见血，也不需要承担责任，每天喝一杯用来治疗疾病的药水，就可以把隐患消灭掉。
萧令仪将目光放到那碗黑褐色的药汁上。
液面上有一层细细的油膜，里面慢慢地旋转着。
她曾在天牢中看到许多死亡。母妃所喝的那杯毒酒也是一样平静无波。
特务见她不动的时候，眉头就皱了起来。
“喝水。”
他用手指轻轻敲打碗边，发出清脆的声音。
殿下发话，说如果公主不喝的话，就只好让大夫灌下去了。伤了嗓子也不要怪我们没提醒你
萧令仪眼珠微转。
看到特务干瘪的脸之后，她突然笑了起来。
笑起来的声音很嘶哑难听，就像枯枝折断了一样。
“水。”
她伸出瘦弱的手指指向自己的喉咙。
特务一呆，然后冷笑道。
“你要喝水吗？”
放下药碗，把腰间的水壶解开之后打开盖子往碗里倒了一些清水。
“你，你拿。”
水流进去之后和黑色药汁混合在一起，颜色变得比较淡了，并且出现了浑浊的泡沫。
萧令仪看着液体变化。
特务以为她在等药被稀释，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
把碗端起来放到她的嘴边。
“喝。”
萧令仪张开了嘴巴。
速度较慢，像有吞咽障碍的人一样。
特务很耐心地等在那里，还伸手扶住了她的后脑勺，让她抬头。
药汁喝进她的嘴里。
苦味之中，奇怪的甜腥味更浓。
她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等到特务看到她喝了第一口之后，紧张的肩膀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在第二口就要进嘴的时候，萧令仪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
她突然转过头，将药液喷洒到了特务的脸庞上。
“哇～”
黑褐色的药液混杂着唾液飞溅到他的脸上和身上。
你在干什么
特务尖叫着跳开，慌忙擦弄。
萧令仪顺势倒进稻草堆中，浑身抽搐不停，口中溢出白沫，眼珠翻白，痛苦万分，仿佛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特务被吓退了两步，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盯着她。
“疯了，真是疯了”
他骂了一句脏话，站起身来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下脸，但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去掉那个味道。
“装神弄鬼”
啐了一口，对门外说：
请人。拿水来。给她的脸上擦些水
门口有人喊他，于是就进去提着水桶和毛巾冲了进来。
萧令仪倒在地上，任凭粗糙的布巾在脸上摩擦。
她没有抵抗，也没有醒悟。
冷水泼到她脸上之后她才发出呜咽的声音。
特务站到门边冷冷地看着。
不靠近。
真正的疯子是不需要吃药的。
刚刚一口虽然大部分吐出了，但是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是入喉咙的。
那一点毒性就足以要了他的命。
只要还活着还有呼吸，这些毒都在体里慢慢扩散。
不用几天，一个月，甚至不到一个月。
会亲眼看到以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在无声无息之中慢慢变质、腐败。
把她们送回去。
他挥了挥手，语气重新回到冷漠。
今天晚上就不用送食物过来了。少买一些东西。
守卫架着她，如同拖死狗一样扔到稻草堆上。
萧令仪的身体十分虚弱，在摔下时，脸颊先着地。
嘴里还有甜甜的腥味。
她的眼睛慢慢睁开。
涣散的眼睛立刻就变得明亮起来，清清楚楚、冷冰冰的。
她的手抬起来舔了舔嘴角残留的药汁。
难吃！
但是她知道这就是萧景琰所用的方法，
慢性、潜伏、致命。
待来人走后，室内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蜡烛燃烧时发出的噼里啪的声音。
萧令仪没有站起来。
静静地躺着，感到胃里有些灼烧的感觉。
那不是剧痛，那种异样的空虚感。
毒已经开始侵入了。
换了别人早就吓傻了或者到处去找解药了。
但是她并没有。
她冷静的分析局势。
萧景琰不敢杀她。
如果她死了的话，皇帝就会产生疑问，朝廷也会因此而大乱，顾长风那边也无法交待了。
所以他就让她“病死”。
也就是说她会越来越虚弱，变成一个废人。
对他说这是最好的结果，也就是：
既可以隔绝她与外界的接触，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宣布她的死亡。
对她而言，也是一个机会。
一次装模作样的机会。
既然中毒了，那顺水推舟。
她可以非常直接地表现出虚弱、疼痛和绝望。
甚至表现出对于死亡的恐惧，这样可以加强“疯子”这个假象。
当敌人以为你放弃的时候，就是一个很好的时间。
萧令仪闭上眼睛调节呼吸。
每次吸气都很悠长，每次呼气也都十分均匀。
在用自己的身体本能来抵抗毒素的影响，以期减缓毒素吸收的过程。
她现在的情况是不能解毒的。
这段时间足够她好好的休息一下，养精蓄锐、等待。
门外有人在行走。
特务回来查看情况。
萧令仪马上停止了调息。
再次蜷缩起来，将手抱在胸口，并且把下巴放在膝盖上。
眼神空洞的看向天空。
门锁发出很小的声音。
特务探出半截身体，在昏暗的灯光下观察着她。
看她一直一动不动，这才放心出门。
脚步声慢慢远去。
萧令仪心里默默的数着。
3.
二
一
她的嘴角微微上翘。
游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