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之中,清念璃与风倾雪的神魂在身体中低语片刻,已然拿定主意。
二人小心翼翼怀抱着尚且懵懂啼哭的婴孩,踏过漫漫长河时序,奔赴凡尘山野,将襁褓安稳放置在山间采药的君临天身侧不远处,旋即敛去身形,隐入时光深处。
伫立在幻境之外的君逸尘望着这一幕,滚烫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
此刻尽数豁然明朗:原来幼时那场绝境之中救下自己,往后漫漫岁月里屡屡于暗中庇佑自己的白衣仙子,竟是他未来的两位妻子。
她们跨越万古时序逆流而来,于生死关头护住襁褓里的自己,又亲手将他送至君父身旁,自此牵起两段宿命羁绊,才有了往后千万载辗转浮沉的一切缘起。
万古沉浮的心境,在此刻彻底溃不成军。
君逸尘怔怔立在时序幻境之外,滚烫的热泪无声滚落,浸湿了眼底整片虚妄光阴。
他望着幻境里那道隐入时光长河的白衣身影,身躯微微震颤,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哽咽。
原来他穷尽半生追寻的救赎,从未缺席分毫。
世人皆道他君逸尘逆天而行、步步荆棘,踏过万劫千难,是无依无靠、凭一己之力挣出的无上道途。
可唯有他自己此刻才彻底看清,那些被岁月尘封、被道印封印的过往里,清念璃在,风倾雪亦在。
从来都不是他一人独行。
幼时绝境,父母殒命、前路断绝的必死之局里,是她们逆时序而来,破开生死劫,护住了襁褓中懵懂无知的他。
年少修行,坠入心魔执念、深陷迷途苦海之时,是清念璃以清心道韵为他点化执念、稳固神魂,默默为他挡下无数无形灾厄,静静陪他熬过无数孤寂岁月。
漫漫仙途,征战杀伐、身负重伤、进退无路的绝境里,是风倾雪踏雪而来,以温柔为刃,以深情为盾,岁岁年年,不离不弃,陪他闯过浮沉万千。
原来所有命运的伏笔,早在万古之前便已埋下。
他从前总以为,初见是机缘,相逢是宿命,却不知她们的守护,贯穿了他整段破碎又璀璨的人生。
始于他尚未记事的婴孩之初,终于他踏碎天道、登临绝顶的万古之后。
过去他懵懂无知,绝境逢生,她们隐于时光,默默托举他的新生;年少他浮沉挣扎,执念缠身,她们藏于烟火,悄然抚平他的伤痕;后来他征战四方、俯瞰苍生,她们伴于身侧,与他共渡劫波。
时序往复,轮回辗转,沧海桑田,万物更迭,可唯独这两份深情,跨越古今,贯穿时序,从未断绝。
宿命偏爱,此刻尽数豁然开朗。
位极人祖,不是因为大道眷顾,而是因为她们跨越万古光阴,偏爱他一人。
“念璃……雪儿……”
他低声呢喃着两个刻入神魂骨血的名字,嗓音沙哑酸涩,眼底热泪汹涌,模糊了眼前流转的时序光景。
世人看他千秋霸业、万古封神,风光无两,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辈子最幸运、最圆满的际遇,从来不是登顶大道,而是自始至终,都有她们相伴。
他在,她们便在。
他的过往,她们亲手救赎;他的前路,她们默默相伴;他的执念,她们温柔包容;他的余生,她们岁岁相守。
过去在,岁岁皆在。
未来在,万载永存。
时光长河滔滔不息,幻境光影渐渐柔和褪去,可刻在心底的羁绊与温柔,却愈发清晰滚烫。
君逸尘缓缓闭上双眼,任由热泪滑落,胸腔翻涌着滚烫的深情与庆幸。
历经万劫,踏遍千秋,原来他自始至终,从未孤身一人。
他的命,是她们逆时救下;他的道,是她们默默成全;他的岁岁年年,皆有她们深情不负。
再睁眼时,眼底破碎的悲恸尽数化作极致的温柔与笃定,遥遥望向时光深处,望向那两个始终为他奔赴、为他守护的身影。
君逸尘抬手用指腹细细拭去脸颊残留的泪痕,肩头翻涌的悲戚缓缓敛去,心底满满盛着踏实温热的暖意,轻声自语:“原来我这一生,终究是得了天大的福气,有幸拥有这两位一心一意待我的女子。”
他抬首望向虚空之中苍茫悠远的道音源头,徐徐开口:“父亲,您先前应允我的圆满……”
话语尚且悬在半空未曾说完,虚空里浑厚温润的声响已然轻轻落下,抢先将他未尽之意承接:“是囊括一切的圆满。”
君逸尘微微一怔,眼底泛起期许又夹杂怅惘的微光,轻声追问:“我所想念的所有人,尽数都包含在内吗?就连我自幼便永别、从未得以长久相伴承欢膝下的爹娘,亦是如此?”
“自然包含。”父神的声音漫过时序长河。
得到答复的刹那,君逸尘垂眸,望着方才幻境消散的虚空,想起木屋之中一家三口安稳度日的短暂时光,想起少典温和的眉眼、姬无双满眼的疼爱,心口酸涩又柔软,缓缓低声呢喃:“今生缘分浅薄,仓促一别,我终究没能好好陪在他们身侧尽孝。倘若真有来世轮回,我依旧情愿降生在他们身边,再做一回他们的孩儿,好好相伴,弥补这万古遗憾。”
虚空沉寂片刻,一声淡淡的轻叹悠悠飘荡开来:“劫数既定,前世宿命难以随意篡改,可执念安放、心愿留存,便已是圆满一桩。待到劫难落幕,自会得以安稳,再无苦楚牵绊。”
君逸尘缓缓颔首,心中郁结许久的憾事终于稍稍释怀,心绪彻底尘埃落定,万古心结尽数舒展。
他抬眸望向浩渺虚空,褪去了方才的悲恸,只剩一片通透本心。
“我已然看清了全部过往,知晓了所有缘起、所有守护、所有遗憾。”
“父亲,那我如今本心所向、亲手打造的未来,又该是何种模样?”
虚空之中传来一阵温和悠远的轻笑,“傻孩子,未来不已经在你自己脚下了?”
“天机不可尽泄,更深层的未来轨迹,我不便让你全然窥见。但我可散落几缕未来碎片予你,前路吉凶、归途圆满,皆由你自行领悟,如何?”
君逸尘轻轻颔首应允。
话音未落,时光长河最幽深、众生难以踏足的秘邃时海翻涌微动,一缕莹润剔透的水光悠悠飘荡而出,化作圆润澄澈的水幕将他周身轻轻裹拢。
周遭光阴流速骤然放缓,无数细碎斑驳的光影碎片自水光里纷纷浮现,错落交织在他眼前。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苍茫混沌,雾气翻涌无边无际。他立身于混沌中央,身姿挺拔沉静,正与一道可怖身影遥遥对峙。那人手握邪异巨斧,身躯周遭缠绕紊乱狂暴的熵能,轮廓朦胧晦暗看不真切,两股磅礴无边的道力遥遥相撞,诸天亿万界都似在隐隐震颤,景象模糊缥缈,转瞬便缓缓散去。
画面倏然跳转,混沌烟霭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清朗温润、焕然一新的世间天地。
原野之上散落着古朴部落,炊烟袅袅缓缓升起,族人彼此闲谈劳作,孩童肆意追逐嬉闹,一派安稳祥和、其乐融融的光景。
往来之人眉眼依稀熟悉,皆是一路走来相伴相逢的故人旧友,褪去了杀伐戾气,再不被劫祸纷争裹挟,岁月悠然平和。
光景未曾久驻,旋即再度更迭。旷野辽阔,旌旗林立,漫天风云翻卷激荡,一场壮阔大战骤然铺开。此番对面敌手似乎还是那人,依旧紧握厚重巨斧,斧刃寒光凛冽,威势浩荡非凡,二人隔空争锋厮杀,脚下这片古原不远处的石碑上赫然镌刻着二字——逐鹿。
杀伐之风扑面而来,却不见往日灭世般的绝望阴霾。
诸多碎片轮番掠过眼底,光影忽明忽暗,尽数敛入时海水光之中。
时序幻境归于平静,君逸尘尚自沉吟回味混沌对峙与逐鹿宿命的层层玄机,心绪沉浮未定。
陡然一声奶凶奶凶的憨吼猛地炸响!
“打不过未来的你,我还打不过过去的你?接招,嘛嘞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