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暖时，护城河边的绿地常常人满为患。父母带着孩子扎堆野营。大人们打牌聊天，孩子们追逐嬉闹。生活气氛一片祥和。当然，也有人独行至此。他们喜欢站在河岸上，满脸生无可恋，望向无尽虚空。给人一心求死的观感。但这条被誉为翡翠项链的河有一种魔力。它能将玉石温润通达的心性悄无声息注入寂寞亲历者的身体里，并催促其在躯壳中潜滋暗长。让一切扰人的纷繁暂退，内心重获明净。

除夕寒夜，武舟和叶小桥成了这片神奇绿地唯一的守护者。

“疯了吗？”

“没有。给我十分钟！你转过身去！”

叶小桥听到封箱带被划开的声音。紧接着，各种不同形态不同材质的工业制品稀里哗啦地在草地上作妖。八分钟时，他没忍住，转头看向身后。一顶迷彩的帐篷支棱在墨蓝色夜空下。大个子正弓着身子往帐篷里铺棉垫。

“大猫，我不明白。”

“先进来坐！”武舟脱了靴子，召唤叶小桥进帐，“棉帐篷，还有棉睡袋，据说能御寒。我们在这儿过夜。”

“可是为什么？”叶小桥眉头拧着问号，可身体已经接受了武舟的安排，钻进坠了一盏橘黄小挂灯的篷子里。

“这是你和我第一次一起守岁。或者说，这是你第一次没有阿姨陪伴着过年。我不知道怎么给你惊喜。所以自作主张给你打造了这个布依族的守岁之夜。”武舟修长的十指托住叶小桥微凉的脸颊，“叶老师，希望你不要嫌弃。”

叶小桥听唐一梅讲过家乡的过年习俗。少女唐一梅是村寨里数一数二的美貌姑娘。可那不是个看脸的地方，从小心性要强的她总盼着有机会证明自己的勤劳善良。因为这是未来婆家最为看重的品质。除夕夜，她拎上小木桶，伙同那些一样怀揣梦想的姑娘们来到河塘边彻夜不眠。只待日出东方，杀出重围，打到新年的第一桶水。然而十多年的努力从未如愿过。当然，唐一梅从未说过这些不如愿与她决意抛离故土来到举目无亲的大城市有没有关系。但叶小桥第一次听到母亲的往事，就不禁感叹血脉相连的力量何等强大。

“大猫，你会嫌弃我吗？”叶小桥望着武舟，泪光涟涟。

“说什么傻话！叶姑娘，不早了，不如我们快些就寝。明早还要打水呢！抢不到第一名，我可就真嫌弃你了！”

“你……谁是姑娘啊！”叶小桥一拳砸在武舟胸口上。

“啊——”武舟仰倒下去，顺势揽住叶小桥，将他单手抱在胸前，“我们……”

“大猫，我怕还是不行。”

“好。听你的！不过，”武舟半闭上眼睛，睫毛铺展在橘黄色小灯投射的光亮中，毛茸茸亮灿灿，如月亮的围裙，“叶老师，我想知道你有多爱我，行吗？”

叶小桥从武舟胸前缓缓移开，跪坐着。他搓搓还有些寒意的手，从武舟的毛衣下边缘探进去：“大猫，我手冷，借我焐焐暖。”

“来，你来吧！”

叶小桥纤长的手指滑动在武舟起伏发烫的肌肤上。见武舟直勾勾地注视他，他似乎听到那种灼热背后的潜台词，看你怎么做？他俯身亲吻这只大猫坚实平滑的腹部，微抬眼，释放出一股巧夺天工的狠劲：“大猫，你身上所有不够平滑的部分，我都不会放过……”

两天后。

苍天并没有因为两个年轻人用情至深而感动，也没有特别眷顾两个神仙样貌的爱侣而让他们错过感冒发烧头晕目眩翻江倒海。蓝石苑卫生中心急诊室，武舟和叶小桥头顶上方的吊瓶里，液面几乎持平。

“叶老师，你的确没有放过我。十分彻底！”

“老天饶过我了吗？”叶小桥委屈地别过头去。这一扭头，目光与邻座的姑娘撞到一起。叶小桥原本就眉眼精致、肤色白皙，这病中更添娇态，令那姑娘心慌脸红，连连说“你好好看！”说完拿手机捂住脸。

“这可怕的女人缘啊！与我不分上下。”武舟一通醋意还没抒发完，见叶小桥搁在置物台上的手机亮了。他递了过去，掌心里闪烁着来电者的名字：“你电话，赵虹的……赵虹？哪个姑娘吧……你那个买手店就是个女儿国……”武舟说着直了直腰，手掌在经历劫后余生的上腹部画圈儿按摩。画了七八圈儿，翻个身朝另一边侧躺过去。

来电是万千虹。几天前，叶小桥思之再三，将原本的“万千虹女士”修改成了“赵虹”。百家姓里排名第一的姓氏，质朴，平常，却不乏独占鳌头的气势。拿来篡改“恩人”姓名，这种操作似乎能削弱些不敬的意味。叶小桥如此自我安慰。可是这么做的动机又是什么？是否正因为他与武大猫的亲密无间而致使他强迫自己算无遗策？叶小桥想到这里不禁打个寒颤。他不敢看武舟。

通话中，万千虹半开玩笑地责怪叶小桥没给她拜年，说红包都准备好了的。三言两语挂了电话后，她发来了一张家庭照片。随后的短信息里她说，想让维尼认识一下他的家人。

照片摄于二十五年前。当时万千虹还是名小学生。及肩发、宽发带、齐刘海。粉色公主裙，白丝袜，黑色漆皮圆口皮鞋。装束颇为淑女。不过相比较而言，她的站姿散漫不够端方。不及画面里的另一个女孩儿。那女孩儿与万千虹并排，身后立着四位长辈，各为两人的父母。她身形相对瘦小，衣着较为朴素，然而双目中透露出超乎年龄的坚定沉着。

“维尼，你能找出我来吗？”

“当然。”

“我后面是妈妈爸爸。他们俩旁边是伯父伯母。跟我站一起的是谁，你猜！”

“不知道。”

“当然是伯父的女儿啊，傻瓜。她是堂姐，也是你的姐姐！”

叶小桥感到万千虹正在强行“诱导”他，让原本子虚乌有的亲情在她苦心经营之下立体起来。他被指引着看向那另外一个“姐姐”。他放大了看，看两扇心灵的窗户。盯得越久，越觉得这小女孩儿如两汪深井一般的眼睛里射出骇人的光芒。体态也不仅仅是表面的端正，她的四肢和脖子都仿佛拿着一股劲儿。叶小桥在这幅年代久远的人物像前，竟然听到了近在咫尺的叹息声。他不知道这声音从何而来，直到万千虹打出“万舒云”这三个字。

“舒云比我大两岁。她生得好看，念书优秀。我唯一比她高的就是身高。但是这对女人来讲恐怕也不算优势，至少在文彬眼里，大骨架女人就算不得美……能配得上他的女人，应该肤如凝脂，双眉笼烟，眼睛大概是弟弟你这样的。”

万千虹一番挖心掏肝，叶小桥额上沁出薄薄一层细汗。面对万姐越发深入尽兴的倾诉，叶小桥预感他这个树洞不久就会肩负千钧重担。

“这张照片拍完半年之后，伯父就去世了。血液病吧，那时候我还小，具体不清楚。爸爸同情她们母女，一直资助舒云，包括她到美国留学四年的所有费用……当然，她后来读硕士就没再向爸爸要一分钱，具体什么原因不清楚。不管怎么样，舒云比我强，事业女性。回国之后帮爸爸公司上市，现在在万氏投资部……”

叶小桥不忍心告诉万千虹他对“堂姐”令人高山仰止的生平兴趣寥寥。但他对于自己扮演合格倾听者的定位十分明确。他适时回复一两句，以“回归”大家庭的姿态纵容万千虹继续深陷在幸福的幻象里。

“维尼，你知道姐姐这辈子一事无成，好多时候就凭心血来潮。让我最长情的，只有文彬，维尼。”

“嗯。”叶小桥盯着一前一后文彬和维尼两个名字，感叹这富家千金不为人知的自省和哀伤。他就盯着，直到屏幕熄灭。

身边躺椅上，武舟闭目养神。不一会儿，他额上发着汗，手按着胸口，呼吸粗重。“大猫，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叶小桥蹙眉，拍拍他的胳膊。

武舟猛醒。见叶老师同样手背扎着针，身子却焦急地探向自己，松了口气，释然道：“哦没什么，我刚刚做了个梦。有天夜里我们在天台上，你说以后不要再见面了，说完就消失。我到处找，怎么都找不到。我急得要命！”武舟抹一把额头的汗珠，心有余悸。

“大猫你成天胡思乱想啥了？还偏偏挑了在天台上分手，挺会写剧本的啊！呵呵，夜里，天台……天台？”叶小桥猛地激灵一下。武舟所说的天台，和万千虹深情描述的堂姐，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信息此刻冲撞在一起，为他这两个小时里始终萦绕于心的无法解释的不安炸开了一个缺口。是的，天台！

叶小桥刷开手机，翻出相册。划到某一则拍摄于商学院图书馆天台之上的视频时，他思虑深重。犹豫半晌，他敲起了键盘。

“万姐，这两天有空吗？我给您拜年，希望不晚！”

输入完，叶小桥侧过头看一眼。此时，武舟已酣睡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