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成当的柜台比人高。温九姝把一枚旧钱凑到灯下。钱文下方一个极淡的暗记,成色七成,铜是新铜,钱是死钱。
算子巷西市最窄,九成当的招牌却最旧。温九姝打十三岁起就在这柜台后头拨算盘。今日这声响不对,她刚归拢了昨天的死账。九成当的规矩,钱先听响,再看成色,最后才问来路。这枚钱,响不对,色也不对。
“老当十。”她念出声,像念一个本该入土的名字,“十五年前的东西,怎么还滚得动?”
这枚钱是马贩老崔递进来的。老崔蹲在柜外,鞋帮子上全是泥,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温姑娘,当五十文。”
“五十文?”温九姝笑出了声,眼角那颗小痣跟着一跳,“老崔,你拿枚死钱来当活钱,当我九成当是善堂?”
老崔赔笑:“姑娘好眼力,可我这急用。五十文,成不成?”
老崔说:“姑娘,您就当帮个忙。这钱我真是急用,闺女还等着抓药。”
“急用也得看钱活不活。”温九姝把铜钱往灯前一推,“死钱当五十文,我收了就是替你销赃。你当我是头回见老当十?”
老崔把身子往前挪了半寸,声音压得发颤:“姑娘,我闺女烧得说胡话了,这药钱真等不得。”
“抓药的钱,该走活当。”温九姝盯着他,“来路干净,我连本带利借你。来路不干净,二十文我都不碰。”
老崔搓着手:“姑娘,真是急用……”
温九姝说:“急用也不是来路不干净的理。你鞋底的泥,自己闻闻,是漕河的。”
“你这钱哪来的?”她问。
老崔眼神往巷口瞟了一下,又缩回来。“路上捡的,捡的。”
“捡的?”温九姝把铜钱在指间一转,“算子巷的人捡个铜板都要拿来给我看一眼成色。哪有捡了折十钱还不识货的。老崔,你当我傻,还是当你自个儿傻?”
老崔干笑:“姑娘,真是捡的,我哪敢瞒您?”
“瞒没瞒,你自个儿心里有数。”温九姝在收当簿上顿了顿笔,“捡的也好,偷的也罢,这钱今儿进了我的柜,就归我查。”老崔在瞒她,这点她笃定。
她三根手指一捻,钱文比官铸的“大芃通宝”瘦半分,边廓一道极浅的合范线,是私范子铸的痕迹。她听过半仙讲了十五年的童谣:“折十钱,老当十,铸罢人间不许存”。先帝密铸的折十钱,十五年前泉府一把火就该绝了。可老崔这枚,铜是新铜,新铜铸旧范,有人手里还攥着老当十的母范,在偷偷开炉。
小五扒着门框探头:“姑娘,老崔叔方才跑得急,裤脚湿了半截,像刚从漕河里蹚过。”
温九姝头也不抬:“漕河?他今早说去东市卖马。”
“东市到咱巷口,绕不开漕河桥。”小五蹲下来,“可他那鞋底沾的是河泥,不是桥灰。河泥黑,桥灰白,我认得。”小五又补一句,“姑娘,他袖口还挂着水草,那是河里才有的。”
温九姝手指一顿。老崔今早没说去码头。
温九姝道:“老崔今早说去东市,鞋底却是漕河泥。这谎,圆得勉强。”
“二十文。”她把笔放下。
老崔急了:“姑娘,五十文,我急用。”
温九姝说:“五十文我也给,可你得跟我说实话。这钱,到底哪来的?”
“二十文,爱当不当。”温九姝数出二十枚大芃通宝推过去,“这枚死钱我收了,算人情账。下回再拿活钱来,我给你算利息。”
老崔接过钱,千恩万谢地走了。温九姝把老当十串上红绳,挂到柜台铜钩上。巷口半仙茶肆的醒木响了一声。老人拖长调子开讲:“折十钱,老当十,铸罢人间不许存……”
半仙在窗外接话:“丫头,这童谣后头还有一句。老当十,钱归库,人归土。”
“归土的不该是活人。”温九姝隔窗回了一句。
半仙说道:“丫头,老崔这钱,是有人塞进你柜里的饵。你接了,就上了别人的船。”
温九姝道:“谁的船,我自会查。他既敢送,就别怕我顺着钱摸回去。”
半仙呷了口茶,说道:“丫头,这船吃水深,你一个人怕是划不动。”
“划不动,也得划。”温九姝道:“这钱是我接的,债就得我还。”
她隔着窗听见,红绳一顿。这童谣听了十五年,头一回落进了自己柜里。
她没告诉老崔,这枚钱她收下,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它不该出现。一枚十五年前就该绝迹的折十钱,从巷口滚进她的柜台,背后一定有人。
夜里她关了铺门,把父遗的那页账从暗格取出来对了遍。纸边已经脆了,墨迹却还清,是她爹温士廉的字。小五在门外拍门,喘着:“姑娘,老崔叔他……他不动了,嘴边发黑,躺在巷口。”
温九姝出去时,老崔面朝天倒在青石板上,嘴角噙着黑。她翻遍他袖袋,当票不在了,只余一张存根。漕河的黑泥还沾在他鞋帮上。
她把账册合上。风从巷子那头灌过来,灯晃了一下。收当簿她睡前照例要核。翻到今日那一页,忽然停住。老崔那笔“当钱二十文”底下,多出一行字,不是她的笔迹。“崔某所当老当十一枚,来历不明,勿追。”
她没写过这句。今夜来铺里的,除了小五,只有老崔。
温九姝盯着那行字,慢慢把红绳上的老当十攥进手心。铜还是凉的。她回了铺子,从暗格摸出半块冰凉的铜范。那是爹留下的,另一半在谁手里她不知道。十五年前那把火,烧没了铸钱局,没烧没这半块。老掌柜临终攥着她的手,气若游丝:“这范子比命金贵。泉府的人,就剩它和你还认得折十钱的样子。”
“这钱,”她低声说:“十五年前就该绝了。”
她把那半块母范拢进袖中。铜是凉的,可她心里那点火,被这枚死人钱点着了。老崔为它送了命,收当簿上多了一只不该有的手。那只手不是小五的,也不是老崔的。今夜翻过她账的第三只手,她不知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