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鉴在当铺账本夹页摸到一层薄纸。温九姝临时账房里堆着七八本旧账，他一本本翻，指尖在书脊处停住。夹页里那层纸，比账页薄，边角裁得齐整，是有人特意藏的。
他抽出来，就着光看。纸上是一枚钱的拓影，钱文只拓了半边，合范线的毛刺清清楚楚。是折十钱的母范拓片。
谢鉴的呼吸慢了半拍。温九姝手里，竟有母范的拓影。那半块母范，她从不肯示人，拓片却藏在账本里。这丫头，比他以为的更深。
他压下惊疑，没声张，把拓片原样夹回去，仿佛什么都没摸着。
温九姝在柜那头拨算盘，眼风却扫了过来。她看见谢鉴手指在书脊多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翻下一本。她不问，只把算珠拨得慢了些。
谢鉴。她忽然开口。“你方才翻的那本，是我爹的遗账。”
谢鉴手没停：“温主簿的字，我见过。”
温九姝说：“你见过。那本账里夹了东西，你当没看见。”
谢鉴抬眼。她目光平平静静，像早就知道他会摸到。两人之间，多了一层她藏着秘密的张力。他没拆穿，她也没点破。
谢鉴合上账本，想起母范的来路，低声道：“你查这案子，从不是为好奇，是为你爹。十五年前那把火，烧的是认得钱的人，温主簿是其中一个。你手里这半块母范，是他留给你的证物。”
温九姝把算盘推开，起身从抽屉里取出那半块母范，搁在拓片旁边。两样东西并着，铜光一冷一旧。“谢大人，你查你的旧档，我查我的父账。可咱俩查的，是一本账。”
谢鉴看着那半块母范。母范是钱权的根，谁集齐谁握国库。温九姝握着一半，宫里握着另一半。“你爹是怎么把拓片留在这本账里的？”
温九姝道：“爹临终前那几年，每晚就着灯拓。拓完一片，裁齐了夹进账本。他说，拓片比范子轻，万一门被抄，拓片能带得出去。”她指尖点了点纸边，“这纸边脆了，可合范线的毛刺，一笔没走样。”
谢鉴伸手，没碰母范，只碰了碰那枚拓片。拓片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他凑近了看，是四个字。
父遗，勿示官。
谢鉴的指尖停在字上，低声道：“温主簿临死前写下勿示官，可十五年过去，官还是要查你。这半块母范，是你一身的枷，也是你一身的胆。”
温九姝说道：“爹写勿示官，不是怕官，是怕官里那只手。那只手当年烧了泉府，如今又伸到巷口，来烧我的铺子。”她把母范拢回掌心，“所以他才把拓片夹进账本，不交官，交给我。”
“你爹把这半块母范托给你，老掌柜那头呢？”谢鉴问：“他是怎么肯放手，让你把这铜带出泉府的？”
“老掌柜是影司的暗桩。泉府烧那夜，他把我塞进运尸的麻袋，母范就缚在我腰上。”温九姝说道：“他说，铜比人轻，烧得没，人得留着认钱。”她指尖蹭过母范的毛刺，“他临死攥着我的手，说泉府的人就剩我和这半块范子，还认得折十钱的样子。”
谢鉴道：“所以老掌柜是替你死的。”
“他是替所有认得钱的人死的。”温九姝把算盘往边上一推，“今夜有人烧我的铺子，也冲这半块范子。可他们忘了，铺子烧了，账在我脑子里，母范在我怀里，记性烧不掉。”
谢鉴低声道：“老掌柜护的不是你一个人，是认得钱的本事。这本事，宫里那只手最怕。”
谢鉴把拓片轻轻放回夹页，第一次没叫她温掌柜，只唤，“温姑娘，这母范你收好。往后宫里那半块一日不现，这案子就一日没完。你爹的仇，也是我爹的仇，两笔账，我替你并着算。”
温九姝抬眼，笑了一下：“谢大人倒替我想起后路了。”
谢鉴把那册泉府旧档往袖里一拢：“不是替你想，是替我这十年被做错的账想。两个核账官，同一场火，这案子原是父债子还。”
温九姝说：“我爹的债，我自己还。谢大人，你那本旧档里，被涂改的可是谢拙二字？”
谢鉴一怔，随即点头：“你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温九姝说：“你翻那本账时，手指在谢拙的凹痕上多停了三下。我爹的遗账里也记过谢伯父，说他死在泉府大火前夜，是被灭的口。”她把算盘往谢鉴那边推了推，“你查你爹，我查我爹，两本账，两代冤。”
谢鉴看着她，眼里的冰彻底化了：“不只翻。这一回，我跟你一块翻到地底下。”
温九姝把母范从怀里取出，又看了一眼合范线的毛刺。谢鉴，她说，你信不信，这半块铜，有朝一日会和宫里那半块合上。谢鉴看着那冷铜，缓缓点头：“我信。不只信铜会合，还信十五年前的火，会有人来偿。”
谢鉴低声道：“温姑娘，往后这案子，你不是一个人翻。”
温九姝道：“谢大人，你也不是。账算不清的，咱俩一块算。”
谢鉴说：“算不清，也得算。这账压了十五年，今夜才有人肯跟我翻第二遍。”
温九姝没说话，只把母范拢回怀里。窗外雪光映进来，照着两人之间那层没说破的秘密。拓片背面那行小字，安静地，躺在账本里。
温九姝说：“这半块铜，我守了十五年。今夜起，总算有人陪我守了。”
谢鉴说：“十五年太长。往后的账，咱俩一块算，母范的另半块也得寻回来。”
父遗，勿示官。
